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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冤家路窄 尊严被无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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俱乐部那事儿过去好几天了,林烨心里那口郁气还没散干净。尾款是结了,可江东宇那张似笑非笑的脸,还有那句“求我一句”,总在他脑子里打转,像根扎进肉里的软刺,不致命,但膈应人。
“阿烨,咱这账上又快见底了。”李锐叼着烟,盯着屏幕上的银行余额,眉头拧成了疙瘩,“下季度房租……悬乎。”
林烨没吭声,从墙角拖出那个落灰的纸箱子,里面是上次项目黄了砸手里的电子元件,各种接口的线材、几个二手鼠标键盘,杂七杂八。“晚上我去夜市碰碰运气,能卖点是点。”
“夜市?”李锐弹了弹烟灰,“那地方可不比俱乐部,城管撵起人来,那可真是鸡飞狗跳。”
“知道。”林烨把东西往一个半旧的双肩包里塞,拉链有点卡,他用力拽上,“被撵总比坐这儿等死强。”
傍晚,城南旧货夜市。空气又热又浊,混着烤面筋冲人的香料味、油炸臭豆腐霸道的酸臭,还有不知哪家音响放着的烂大街网络神曲,搅和成一锅滚烫的俗世烟火。地面黏脚,不知积了多少年的油垢。
林烨在个拐角挤了块巴掌大的地方,铺开从出租屋带来的旧床单,把那些零件一一摆开。旁边是个嗓门洪亮卖“纳米”鞋垫的大妈,对面是个光着膀子、纹着花臂现场演示菜刀削铁如泥的壮汉。
他蹲在那儿,浑身不自在。以前他也逛夜市,那是作为顾客,哪怕只买根烤肠,腰杆也是直的。现在蹲在这儿,感觉过往行人的目光都像探照灯,把他里外那点穷酸照得透亮。
“数据线怎么卖?”有人蹲下来问。
林烨赶紧抬头,报了个价。他嘴笨,不会吆喝,只能干巴巴说“原装的”、“保证好用”。好在价格够低,真让他开了几单。捏着那几张皱巴巴的零票,手心有点冒汗,心里却稍微踏实了点——至少明天泡面能加个蛋了。
这念头刚冒头,夜市入口方向毫无征兆地炸了锅!
“蓝制服来了!快跑——!”
这一声如同惊雷,刚才还一派“繁荣”的夜市瞬间乱了套!卖鞋垫的大妈手法娴熟,床单一角一提一抖,所有货品卷成一个包袱,挎上肩扭头就往人堆里扎;那花臂壮汉更是迅猛,两把菜刀往特制皮套里一插,扛起箱子,几步就窜进了旁边黑漆漆的小巷,动作快得只剩残影。
“我操!”林烨脑子“嗡”的一声,血都凉了。手忙脚乱地去收床单,那些小零碎却噼里啪啦往下掉。他急得眼都红了,越急越乱,手指都在抖。
几个穿着深蓝色制服的身影已经凶神恶煞地冲了进来,吼声、摊主的求饶声、东西被收缴的碰撞声、孩子的哭声混成一片。
一个瘦高个城管直奔他这角落而来!
林烨魂飞魄散,什么都顾不上了,把床单连着剩下的东西胡乱一团,死命塞进背包,拉链都没拉,转身就没命地往夜市深处跑!
耳边全是风声、自己的心跳声,还有身后毫不留情的呵斥。他撞开几个挡路的人,冲过弥漫着辛辣油烟的小吃区,一头扎进一条堆满潲水桶、散发着恶臭的窄巷。
黑暗和臭味包裹了他。他不敢停,肺像破风箱一样拉扯着疼,只知道拼命往巷子那头一点微弱的光亮跑。
眼看出口就在前面,连着一条看起来干净许多的街道。
他憋着一口气加速冲刺——
就在冲出巷口的刹那,猛地撞上了一堵坚硬的“墙”!
“呃!”
额头剧痛,鼻尖闻到一股干净的、带着点冷冽木质香的气味,与巷子里的污浊格格不入。他整个人被撞得向后踉跄,背包脱手,“哗啦”一声,里面残存的零件天女散花般滚了一地。
林烨捂着撞麻的额头,眼前金星乱冒,惊恐地抬头。
巷口路灯昏黄的光线勾勒出来人的轮廓。身姿挺拔,穿着件质地精良的深灰衬衫,袖子规整地挽到小臂。再往上看,是线条流畅的下颌,紧抿的薄唇,还有那双……他打死也不想再看见的、带着些许惊诧随即化为玩味的桃花眼。
江东宇。
他手里没盘着蛇,倒是拎着个看起来像是文件的牛皮纸袋。他低头看看满地狼藉的电子零件,又抬眼上下扫视着气喘吁吁、满头大汗、狼狈得像条丧家之犬的林烨。
短暂的安静后,他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嗤笑。
“呵,”他慢悠悠地开口,每个字都像小锤子敲在林烨紧绷的神经上,“林‘技术’?你这业务范围……拓展得挺别致啊。”
林烨僵在原地,血液都冻住了。身后,城管追赶的脚步声和呵斥声,清晰可闻,越来越近。
江东宇像是没听见身后的骚动,好整以暇地弯腰,用两根手指拈起滚到他脚边的一个二手鼠标,在指尖转了转,目光重新落回林烨惨白的脸上,眉梢微挑。
“跑这么急,”他语气里的调侃几乎不加掩饰,“后面有鬼撵?”
林烨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他看着江东宇,看着他那副置身事外、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样子,看着他那身与周遭环境截然不同的整洁体面,一股混合着屈辱、愤怒和绝望的情绪猛地冲上了头顶。
而江东宇接下来的话,更是让他如坠冰窟。
“巧了,”江东宇随手丢掉那个鼠标,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我今天刚到这片区报到。”
他顿了顿,迎着林烨骤然缩紧的瞳孔,微微一笑,补上了后半句:
“负责的,正好是市容市貌,和市场秩序管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