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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九章 权柄与暗刃 邺都的秋意 ...

  •   邺都的秋意渐深,皇城脚下的风云却从未因季节更迭而止息。平南王府的书房内,烛火通明,映照着郑乾禹冷硬的侧脸。他指尖摩挲着一枚玄铁虎符,其上斑驳的刻痕记录着无数场沙场征伐,而今,它该物归原主。

      翌日清晨,宫门甫开,郑乾禹一身墨色常服,未着甲胄,独自一人踏入宫城。昭阳殿前,他单膝跪地,双手高擎虎符,声音沉静如铁:“陛下,南楚已平,三军暂安。臣,交还兵权。”

      御座之上,北燕皇帝顾承渊目光深邃,凝视着台下这名功高震主的年轻将领。他缓缓起身,步下玉阶,亲手接过那枚沉甸甸的虎符,指尖在其上停留一瞬,似在感受其上的余温与血腥气。

      “爱卿辛苦了。”皇帝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南楚一战,扬我国威,朕心甚慰。然,国不可一日无防,京畿重地,尤需悍将坐镇。”他顿了顿,转身回座,语气陡然肃穆,“即日起,朕任命你为神机营大统领,总领邺都及宫城禁卫,直隶于朕。”

      “臣,领旨谢恩。”郑乾禹叩首,脸上无波无澜。

      神机营,护卫帝都与皇宫的最后一道利刃,驻扎于邺都郊外大营,兵力虽不及边军,却乃天子近卫,地位超然。此任命,看似恩宠无限,实则是明升暗降,将他牢牢圈禁于天子脚下,兵权受限,一举一动皆在皇帝眼中。郑乾禹心中清明,这是帝王心术,既要倚重其能,又要严防其势。

      退出大殿时,他与等候召见的太子顾承睿、二皇子顾承峻擦肩而过。太子面上带着惯常的温润笑意,眼神却掠过一丝阴霾;二皇子则毫不掩饰目光中的审视与忌惮。郑乾禹目不斜视,径直离去。他知道,这满朝朱紫,因他与四皇子顾承璟的血缘之亲,早已将他视作四皇子一派的铁杆支柱。郑贵妃虽不争,其子承璟亦天性烂漫,但身在皇家,血缘本身就是原罪。

      回到王府,郑乾禹屏退左右,独坐书房。窗外竹影摇曳,他冷寂的目光似穿透时空,回到了十年前。

      郑国公府,北燕开国勋贵之首,世代簪缨,将才辈出。郑乾禹乃嫡长房长孙,自幼被寄予厚望。姑姑郑月如早年入宫,封为贵妃,深得圣心,育有皇四子顾承璟。承璟今年十五,性子跳脱飞扬,不喜权谋,唯爱骑射杂学,因其母妃庇护与自身无心大位,反倒得了份难得的自在。郑乾禹幼时常入宫探望姑姑,与这小他七岁的表弟感情甚笃。

      他十二岁便随父郑啸将军奔赴北疆,十三岁初上战场,于万军之中取敌首级,初露锋芒。十五岁那年,漠北王庭大举南下,边关告急。彼时还是少年校尉的郑乾禹,不顾主帅反对,亲率八百轻骑,绕过正面战场,深入漠北腹地千里,如神兵天降,直捣黄龙,不仅焚毁王庭粮草重地,更于乱军之中斩杀了漠北王最为倚重的亲叔叔。漠北王后方震动,被迫仓皇撤军,此战成就了郑乾禹“北燕霍骠骑”的不世威名。

      然而,荣耀的背后是白骨累累。十八岁,漠北卷土重来,那一战异常惨烈。老郑国公世子,他的父亲郑啸,为掩护主力突围,身陷重围,力战而亡。十八岁的郑乾禹在尸山血海中找到父亲残缺的遗体,一夜之间,眼底最后一丝属于少年的温度彻底冻结。他扶灵回京,那个曾经还会因表弟顽劣而无奈浅笑的少年将军,从此只剩下冰冷的甲胄与染血的战旗。

      十九岁,祖父郑老国公悲痛过度,溘然长逝。按制,由其二叔郑霖承袭郑国公爵位及世子位。郑乾禹身为嫡长孙,却因父母双亡,在家族中势单力薄,加之军功太盛,遭二叔一房忌惮排挤。他索性请旨分府,另立门户。皇帝感念其功与其父忠烈,亲赐府邸,敕造“神武大将军府”,并晋其为神武大将军,独领一军。

      二十岁,南楚式微,郑乾禹临危受命,拜为平南大将军,总领南征事宜。两年时间,他以雷霆之势横扫南境,直至踏破南楚皇城,将“平南王”的赫赫威名,刻在了北燕的版图之上。

      班师回朝已近三月,郑乾禹除了入宫述职、前往神机营整顿军务,大多时间皆在城郊军中处理军报,或是于校场练武,深居简出。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

      这一日,他于神机营处理军务直至深夜。新任大统领,自有无数双眼睛盯着,亦有无数遗留的积弊需雷霆手段整顿。尤其,神机营内暗探回报,南边溃散的乱党残部,近来在邺都周边似有异动,其资金流向与联络方式,竟隐约指向东宫属官!此事干系重大,郑乾禹秘而不宣,只令心腹继续深查。

      亥时末,郑乾禹才带着四名亲卫,骑马踏着月色返回王府。夜色浓稠,途径一段相对僻静的官道,两侧树林茂密,夜枭啼鸣格外刺耳。

      骤然间,破空之声尖啸!

      数十道乌光自林间暴射而出,直取郑乾禹及其亲卫!亲卫反应极快,拔刀格挡,瞬间便有两人被淬毒的弩箭射中,惨叫一声跌落马背,顷刻间面色发黑,气绝身亡。

      “有埋伏!保护王爷!”

      剩余两名亲卫嘶吼着,将郑乾禹护在中间。郑乾禹眼神一厉,腰间佩剑“铿”然出鞘,剑光如匹练,瞬间斩落数支弩箭。然而,袭击者并非寻常匪类。十数道黑影如鬼魅般自林中掠出,身形飘忽,出手刁钻狠辣,所用兵刃皆泛着幽蓝光泽,显然喂有剧毒。

      “阎王殿!”一名亲卫惊怒交加。

      江湖中最负盛名、亦最令人闻风丧胆的杀手组织——“阎王殿”,索命无情,从无失手。其杀手不仅武功诡异,更精擅用毒,据说见过他们真面目的人,都已成了死人。

      郑乾禹剑法大开大阖,充满沙场悍勇,每一剑皆蕴含千钧之力,逼得杀手难以近身。但“阎王殿”的杀手配合默契,毒雾、暗器、诡异身法层出不穷,两名亲卫很快相继倒下。

      混战中,一道几乎微不可闻的银芒,自一个极其刁钻的角度射来,快如闪电!郑乾禹虽心生警兆,挥剑格挡已是不及,只来得及微微侧身。那枚细若牛毛的银针,瞬间没入他左臂肩胛之下!

      一阵麻痹感立刻顺着手臂蔓延开来。郑乾禹闷哼一声,剑势却愈发狂暴,他知道,必须速战速决!他强提一口真气,剑光暴涨,如同血色旋风,瞬间将两名逼得最近的杀手绞杀。余下杀手见目标中针,竟不再纠缠,发出一声尖锐唿哨,身形如烟,迅速遁入林中,消失不见。

      官道上,只留下几具杀手尸体和亲卫的遗骸,以及拄剑而立、面色迅速泛起一层不正常青灰的郑乾禹。

      “王爷!”远处传来马蹄声,是王府侍卫闻讯赶来。

      平南王府瞬间灯火通明。郑乾禹被紧急抬回寝殿,府医欧阳墨已被疾召而来。

      欧阳墨,年约四旬,面容清癯,眼神锐利中带着几分落拓不羁。他曾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鬼医圣手”,医术超绝,尤精毒理,因性情孤傲,救人杀人全凭心情,结仇无数。三年前遭仇家联合围剿,身负重伤,濒死之际为恰巧路过的郑乾禹所救。欧阳墨感其恩,且厌烦了江湖厮杀,便隐姓埋名,投入当时还是神武大将军的郑乾禹麾下,做了这府中医官。

      此刻,欧阳墨指尖搭在郑乾禹腕脉之上,眉头越皱越紧。他又仔细查看了那枚被逼出、置于白布上的细小银针,针尖幽蓝,隐有腥气。

      “如何?”郑乾禹声音因毒素侵蚀而略显沙哑,额角已渗出细密冷汗,那麻痹感正逐渐向心脉渗透。

      欧阳墨收回手,面色凝重至极,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王爷,此毒……名为‘碧落黄泉’。”

      “碧落黄泉?”郑乾禹目光一凝。

      “是‘阎王殿’镇殿奇毒之一。”欧阳墨语气低沉,“此毒诡谲无比,非单一剧毒,乃由九九八十一种异毒炼制融合而成,君臣佐使,变化无穷。中毒者初时麻痹,十二个时辰内,毒素会逐步侵蚀经脉,废人武功,最终……侵蚀心脉,神仙难救。更麻烦的是,此毒一旦入体,便与气血交融,除非知晓其确切的配方与炼制顺序,否则根本无法配制解药。稍有差池,反会催发毒性,加速死亡。”

      他看向郑乾禹,眼中闪过一丝无力:“王爷,属下……无能。此毒,无解。”

      寝殿内陷入死一般的寂静。烛火噼啪作响,映得郑乾禹脸上那层青灰之气愈发明显。无解?纵横沙场、马踏江山的北燕战神,最终竟要殒命于宵小毒针之下?

      郑乾禹闭合双眼,深吸一口气,强行压□□内翻涌的气血与那股侵蚀性的麻痹感。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冰封的寒潭,看不到丝毫惧意,唯有彻骨的冷静与……一丝不易察觉的、面对既定命运的漠然。

      “封锁消息。”他开口,声音虽弱,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对外只言本王遇袭,受了轻伤,需要静养。神机营事务,暂由副统领代管。”

      “是!”侍卫统领领命,匆匆而去。

      欧阳墨急道:“王爷,虽无解药,但属下可尽力配制缓解之药,或能延缓毒性发作……”

      “有劳先生。”郑乾禹微微颔首,目光却已投向窗外沉沉的夜幕。阎王殿……太子……南边乱党……一条条线索在他脑中飞速串联。这邺都的风,比他预想的,还要腥浓。

      他想起宫中那位看似纯良的表弟承璟,想起态度暧昧的皇帝,想起虎视眈眈的太子与二皇子,也想起……后院听竹轩里,那个安静得过分、眼底却藏着深渊的亡国公主。

      毒素在血脉中流淌,带来刺骨的寒意。郑乾禹清晰地感受到生命力的流逝,但他脊背依旧挺直。即便身中无解之毒,只要一息尚存,他仍是那个能令敌军闻风丧胆的平南王。这盘棋,还未到终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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