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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错把鱼目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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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下对她最多玩玩而已啦!”
“如果一个女人跟了一个男人十年,吃苦受罪无怨无悔,却没得半点名分,那个男人一定很讨厌那个女人。”
金乌西坠,玉兔初升,金沙似的流光印在窗牗上,丝竹声从高耸入云的摘星楼上传来,整个夏宫都笼罩在一股欢庆的氛围中。
唯有夏宫深处,一隅小殿静悄悄的。
外面的说话声压的很低,屋内的人还是听见了。
医女尴尬的看着眼前乖乖伸出一截雪白腕子让她把脉的漂亮姑娘。
眼前的姑娘生得极美,憔悴没使她消减半分容色,反倒为她增添了一抹破碎轻柔的美,单单是垂首坐那儿,微粉的指尖轻轻抓着裙纱,长睫微微垂下的模样就让人心疼不已。
南宫医女硬着头皮继续道:“我这两个学生出身世族,被家里惯得不晓分寸,但她们秉性不坏,此番言行无状是我这个做老师的没教好,回头我定会好好教导她们,还请姑娘不要放心上,姑娘心里不愉,若是要罚,请罚我吧,莫要告知太子殿下,她们还小。”
百花睫毛怯弱的颤了颤,微微张开口,却不知该说什么。
南宫医女是为她诊病来的,若是起了矛盾,她还会心诊治吗?倒不如卖她个好,让她心生愧疚,如此才会对自己的病更尽心。
况且她不是第一次听到那样的话,初时听到确实刺耳,后来听的次数多了,也学会了安慰自己。
这宫里掉块瓦砸到的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她们习惯了高高在上的俯视别人的卑微。
外面的那两个小姑娘是医生(指医学生),她们出身高贵,将来会成为像南宫医女一样的女官。
而她非京城人士,出身小门小户,这一切在她们眼里自然是低贱至极。
更别说,她曾卖身为奴,她们更是看她不起。
可那又如何呢?百花在心里对自己说,如果她生来也和她们一样高贵富足,她一定不会像她们那样傲慢无礼,可若是她们生来和她一样,经历她的人生,她们一定不如她。
她确实来自乡下,也确实是奴籍,但她不比别人差什么,她所经历的一切只是为了活下去,只要没死,就是万事大吉,她很骄傲也很感恩自己活下来了。
百花最终什么也没说,她不想惹麻烦,能入宫的人,背后都有关系,白鹤眠没有告诉她谁的身份是什么,他们背后的靠山又是谁,哪些人她可以惹,哪些人她不可以惹,她像一只初生的小羊被投入群狼环伺的无际草原,茫然、惊慌、恐惧......种种不安情绪将她包裹。
“你不必紧张,我不会和小孩子计较,”百花垂下眼,细细柔柔开口,“继续说我的病吧。”
她从上个月开始身子就不大爽利,心头无故烦躁,总感觉困倦乏力。
南宫医女更加用心的为她诊脉,纠结良久,终是愧疚战胜了理智,她谨慎开口:“我瞧着不像是病,更像中毒......”
若不是心怀感激,她是不会贸然透底的,其中利益牵连甚广,很容易将自己牵扯进权利倾轧的漩涡。
谁都知冯姑娘与太子殿下同吃同住,给她下毒,就是给太子下毒,如今太子根基不稳,给太子下毒,其中寓意如何,傻子都知道。
百花面色发白,一双手紧张的捏住裙子。
她手指纤白,可惜上面布满了伤口长好后留下的凹凸不平的细小僵疤,仿若上好白瓷被人划花,让人叹息。
“但说无妨,出你口,入我耳,绝不叫除你我、太子之外的第四人知晓,若有误诊,我和太子也绝不怪你。”百花竭力遏制住发抖的声音。
“像中毒,也像中蛊,我不确定,需要再回去翻翻医书古籍,”南宫医女为难道,“若是蛊毒,我并没有十足的解毒把握,只能勉力一试。”
“好,好......”冯百花应着,实则脑中一片空白。
听起来多可怕,她怎么可能会中毒。
会死吗?她会死吧,怎么办呢。
她不知道是谁想害她,也不知是如何中的毒。
对了,她与白鹤眠同吃同住,若叫人知晓她中毒,那他们会不会认为身为储君的白鹤眠也中毒了?
她虽不懂朝政,亦知国家经逢大难,天下初安,再经不起一点风雨飘摇。
医女准备回去翻看医书,看是否能找到解毒方剂,叫外面的两名医生进来收拾小药箱,临走时留下了一罐祛疤的药膏。
窗外竹枝上的麻雀飞走,竹林上厚重的积雪簌簌落到地上,发出“噗通”一声响。
百花缓慢回神,起身来到窗前。
她推开窗,一个十来岁的小宫娥正在林间小道上铲雪,听到动静回过头来,她深吸了一口气,本就冻红的脸颊突然更红了,失神道:“好漂亮啊......你是仙女吗?”
“噗噗”竹上积雪砸到小宫娥头顶,她骤然回神:“你是这里的主人?”
“主人,我铲雪吵到你了吗!”
百花没料到这里除她以外还有其他人。
或者说,她没料到会这么快出现别人。
前两日她跟白鹤眠说,她很寂寞,想要一个宫外的人陪伴她,今日人就送来了。
小宫娥看起来不像富贵人家里的姑娘,更像贫苦人家中的孩子。
百花看着她,轻声道:“我不是什么主人,你叫我名字吧,我叫冯百花,你叫什么?”
小丫头见她好说话,人也很漂亮温柔,胆子便大了一些:“百花?小花,你的名字可真好听,我是三丫,是家令大人让我来照顾你的,你脸色不好,是生病了吗,那还是别吹风的好,快把窗户合上吧。”
“不碍事的。”百花笑着和她说话,其实冷汗已经将贴身里衣浸透。
她伸手扶住身侧的墙,手臂因用力而微微颤抖:“三丫,你可以帮我找到家令吗?跟他说我想见白鹤。”
三丫是农人家的姑娘,在今日之前从未想过自己能进宫侍奉贵人。
带她进宫的家令说让她照顾好屋子里的美人,家令说要听美人的话,那她就听话。
白鹤眠她不认得,家令她是识得的,那是带她进宫的人,三丫知道他住在哪,拔腿就跑。
没过多久她就回来了。
百花听到吧嗒吧嗒的跑动声,连忙过来打开门:“白鹤,我——”
她亲昵的唤他白鹤,只有她会这样叫他,在她眼里,他就像白鹤君子一样孤高纯洁,不染纤尘。
而他也只允她一人如此大逆不道的直呼他。
门外白雪皑皑,院落空空荡荡,只有一个瘦瘦小小的三丫扭捏的站在门外。
三丫仰着脑袋,心虚的别开眼,声若蚊吟:“他,他说现在有重要的事来不了。”
很重要的事啊......比她还要重要吗?
百花听着她的话,心里微微失落。
转瞬她又想,自己真是慌了头。
他刚打下江山,正是忙的焦头烂额的时候,他要做的是为苍生立命的大事,有什么事也不该在这时候打扰他,他知道她最近都不太舒服,已经叫了医女过来看她。
也许晚一点他就会知晓她中毒一事,然后着急赶回来。
百花叹了口气。
三丫好奇的问:“你在叹气什么,是在想那个叫白鹤的男人吗,他是你的什么人,情人吗?”
百花将“情人”两个字在齿间翻来覆去的咀嚼,丝丝甜意从心尖尖上升起来,冲淡了她不能第一时间投入他的怀抱享受情人安抚的愁绪。
她笑着看向小丫头:“嗯,他是我的情人,是我最喜欢的人。”
那年她第一次见他,他在人群中向她伸出手,在那么多人,他独独选了她,救了她。
她问他名字,他告诉她可以叫他白鹤。
白鹤,像君子之风,高贵优雅。
她喜欢白鹤,肤浅的喜欢着拥有俊俏容颜的他,喜欢他清冷却独独对她温和的嗓音,喜欢他毫不犹豫走向她的模样。
百花温柔娴静的笑着,薄薄的耳垂上却染上了羞涩的粉。
三丫抿了抿唇,想说什么,最后还是忍住了。
不是没看出三丫的欲言又止,百花抬头望着黑暗中华贵恢宏的鹿台,白玉砌成的殿宇灯火阑珊,亭台栋栋,雕檐碧瓦,坐落在极高的台基上,闪烁在黑沉的苍穹夜幕中,像一颗璀璨的永不熄灭的明珠。
她轻轻攥了攥手指。
恰好东厨送来夜食,百花去净手,回来时拳头大的糜子发糕和某种加了青梅调味的肉酱已经摆上了食案,盛粥的白色小盅在灯下散着腾腾热气,空气里满是诱人的香味。
她打算等白鹤眠回来一起享用。
尽管他已经不是早年那个处处受苛待的废太子,鹿台更有上百人专门伺候他,但她心里他永远是寒山上那个可怜的少年。
百花摸着手指上细细小小的疤,眼中不自觉流露出温情。
饭菜在小炉子上温着,她回到内室加了一对直筒露指的格纹手衣,搬着小马扎坐在门口,膝上放着蔑箩筐,一边做针线一边等他回家。
还有个把子月又该过年了,她打算趁着身体还好,给他做身新衣过年穿。
三丫怕她冻到,把薰笼从屋子里搬出来。
这东西乡下也有,炉子里盛着烧得红红的碳花,外面罩一个竹篾编的大笼,上面垫上褥子,人扑在上面别提多暖和。
三丫被拉着一起趴在薰笼上飨火,渐渐的她眼皮子开始打架:“你的情人还不回来吗。”
“他可能还在忙,要晚些才会回。”
“你去吃饭歇息吧,不用陪着我等。”百花轻轻推了推她后背。
打发掉三丫,百花望着鹿台的方向出神。
她安安静静的守在这里,他在高高的鹿台上忙碌,只要低头就能看到万家灯火中有一盏是属于他的,是她为他亮的。
他有三日没回来了,今夜这么晚了也不回来吗,什么时候才回来呢?
她胡思乱想着,夜风将熟悉的音色送到院中,百花眼神一亮,提着裙子就要迎出去。
她实在太害怕了。
她要扑进白鹤眠怀里,让他用有力的臂弯紧紧圈住她。
她还没来得及和他长长久久,她好怕死。
他会不会趁机取笑她,这样小的胆子,也敢做他的皇后和他生死与共吗。
是呢,他说过要她做他娘子,做他的皇后。
她真想那一日早早到来。
他来娶她,那她一定是天底下最幸福的新娘子,就算下一刻死去也没什么遗憾了。
百花脸红红热热的,夸出门槛的步子都因憧憬而变得急促起来。
“这么多年康敏姑娘依旧对您芳心不改,您可别说您不心疼,您亲自将她迎回王都,又在今夜为她大摆宫宴接风洗尘,难道还不能让您直面内心的感情吗。”
百花定住,她下意识往后屋内回退了一小步。
康敏——这是她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
她是谁?
他这几日都是在陪这个康敏姑娘吗?
康敏姑娘是三丫欲言又止的,他忙的原因吗......
她苍白的面颊上唇色白的可怕,耳朵嗡嗡的响,天地间只剩自己的心跳声。
“砰!砰!砰!”又重又缓慢,震得她又疼又累。
“还是说,殿下又是在顾忌那个挟恩以报的平民女子,怕她吃味?陛下如此英明神武,应当不会错把鱼目当珍珠。”
百花站在门后阴影里,一张脸因为那人的话烧起来,她像被人踩着尾巴一样,难堪又恼怒。
她抬起头,紧张望向黑暗中太子的方向。
潜意识告诉她,她应该转身离开,不要听下去。
可她又想知道,他也认为她不配被人视若珍宝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