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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生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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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难受,好难受…… 林缉熙张了张嘴,发出几声无意识的呢喃,皱着眉尖,任由意识牵带着身体下坠。
远远的,尖厉的惊叫声刺入耳膜,嗡嗡的耳鸣音盖过说话的内容,脚步声杂乱又急迫,隐隐传来几声杂物落地的声音。
是哪儿?这是哪儿?好烦。闭嘴!
他紧紧闭起眼,不听,不看,不想。可这只是徒劳。别吵······吵······
“噗通!”
他猛地倒入逼人的寒江,深不见底的江水吞下迷失的魂灵,毫不留情地冲刷掉身上所有浮华,露出他脆弱的内里。
漆黑的水里,张牙舞爪伸出无数大手,它们隐在黑暗里,是阴险的毒蛇,待他闭眼沉沉下落时,死死抓住他身上每一寸裸露的肌肤将他拖向永不见光的深渊。
滚!滚!滚开,别碰我!!
他剧烈又毫无章法地推阻,反抗,拼命挣开,却很快又被困得更深。
不知哪只手,挣扎中,一下划破他的侧脸,滚烫的液体滑过皮肤,不痛又带着诡异的酥痒。
他下意识用指腹一蹭,睁眼,满手灿灿熔金。
再一转头,身旁哪还有什么吃人的大手,他端坐高台上,漫身金粉,是大法无边的佛陀。
绵而又长的祷告声绕梁不绝,他看众生皆苦,听人间苦行,他伸手去触苍生,可一动浑身火辣辣地疼。他一回首,原来自己骨腕上缚着一圈一圈绳索,将他死死束在原地。
身后,圣光照不到的地方,满是魑魅魍魉……
闷,痛,冷,燥,恶心······
林缉熙甚至不知是哪种感觉把自己逼醒。他单手勉强撑起身,另一只手死按着太阳穴,试图用剧痛盖下脑海中翻涌的恶心与闷燥。
大抵是有用吧。他按得眼前发黑,才勉强驱了几分混浊之感。林缉熙沉沉吐了口气,又偻起腰,深深吸气。
刹时,一股难言的,泛着焦糊味与淡淡霉味的空气攀着鼻腔一路贯涌上脑。这一刻林虬感觉长了个鼻子就是错。哪儿都难受,怎么都喘不上气。脑子突突跳着,恶心地想呕。
然后,他勾起腰,真呕了起来。胃里的酸水争着从细小的食管向上滚着,却因腹中无食,只得吐些黄水。
在一阵昏暗地的狂呕后。林缉熙终于倒匀了气,眨着眼环视起周围。身前一个土炉子不知烧了多久,灰黑的煤灰上稀稀拉拉,冒着几个火星子。炉上酒壶被烧穿了个洞,正邪笑着,吐着黑烟。
船主似是为了御寒,大大小小,黑的,或是脏的发黑的布条,塞住了舱上空隙。林缉熙不禁暗骂一声,这船主到底有没有常识??!
他裹着被子,一把提起烧穿的酒壶,又腿脚软着,把紧塞的布条,一个个扯掉,楚楚冻人的江风刹时将方才不多的几丝暖意吹得一干二净,也吹散了他脑中混沌。
林缉熙右手勉强拉着被子,左手则挑起地上自己被扯坏的亵衣,不禁叹了口气。
放下亵衣,斟酌了一下,拾起破了大洞的那件麻衣,背对舱门,面对舱壁,把身子套了进去。
麻很粗,穿在身上刺挠得紧,还有些扎。他弯腰拉起褥子围在身上,忍着不适,走向舱口。
舱外,夜静寂得只能听到水涌在船边的细响。
“这……是蒲苇渡啊。”他辩认许久后,沉吟道。
林缉熙有些疲惫地坐回舱角,裹紧褥子。蒲苇渡,离他坠江之地,少说有七八十里,听起来挺远,骑马也不过一个时辰左右便到了,实在不是个安全地儿。
他本不想跳江,只是当时场面乱作一团,又一时冲动……
想到这儿,林缉熙抱身,无声地叹了口气。岸上远远传来凌乱的脚步声,闷闷的,听不太清。
他一回头,先是挡帘被猛然拉开,随后一张不加修饰的脸便哗一下闯了进来。 林虬下意识惊了下,还未调整好,又是“哗”一声,另一张困得直眯眼的脸跟着出来,手里还提着药箱,一看便知是老汉把不知道哪个药铺的医师从美梦里轰了出来。
医师眨巴眨巴眼,在林虬把语言组织好之前,走到他面前,药箱一放,一屁股坐到地上,“啧,病人?老头说你发烧了?手伸出来,我把把脉。”
林虬一时没反应过来,医师懒得等他,直接扯过他的手,三指往腕上一搭,另一只手熟练得从药箱里翻出纸,笔,自顾自地研讨墨,龙飞凤舞地写下一张药方,提起药箱,拍拍屈股就走,只留下一句:“王老头儿,出诊费我给你记账上了啊。”
“嘿,谢谢您!”老汉应道。
亲历了一场加速版看诊的林虬怔了几秒才后知后觉地看了看老汉。
为打破沉默,老汉搓了搓手,看了一圈:“我这船怎么恁冷?诶,我炉子怎么熄了!”他急急忙站起身,冲到炉子前,低头一看,颇为心疼地提起自己破底了的旧炉子
林缉熙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倒是老汉自己心疼了会,反冲他憨笑一下:“哎,没大事。倒是你,你那啥,认字儿吧,瞅瞅写了啥,我跟那老头没啥交情,别被骗了。”
林虬闻言伸手拿起那张方子,低头看了看,麻黄、桂枝等辛温解表、宣肺散寒的药物,于是跟老汉解释了通。
老汉不管听没听懂只管点头。
“这大冬日的,你怎么就掉河里了,多造孽呀。”老汉把炉子随手一扔,扔到角落,好奇的问道,问完才想起不对,人家一瞧就不是不小心坠江,这么问不是捅人心窝子吗?
林虬勾了勾唇角,极轻得笑了笑,似是嘲讽,又似是自嘲:“在路上遇到了一群贼,要夺我一些东西,我一冲动就跳船逃了”
“哎哟,这可怜劲儿的。”老汉听他这语气,还以为是什么金银财宝一类的东西,感叹了句,“我跟你讲,我们这地方近来就是乱,什么截道的,哎哟,太正常了,你这也太莽了,人家要你点儿东西,你也犯不着跳江啊,多少财宝抵得住你身子骨啊!”
林缉熙瞅了老汉一眼,没吱声。
这一句话说完,舱内沉默许久,直到老汉咳了一声,打破了沉默:“我听你口音,你不是淮南人吧。还有,看样子……你家也挺有钱吧,毕竟……”
“嗯,我乃京城人氏,至于家境,够吃够穿罢了。”
“真谦虚……”老汉有些尴尬地摸了摸耳朵,“我说你们文化人说话就不一样,怪文绉绉的。对了,你叫啥嘞?”
“林虬,字缉熙。贱名而已,不足入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