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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翻覆手 他明明是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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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子静悄悄地走了,只留下一只空酒盏。
崔嶷在通红的房中枯坐了一夜,数着那对龙凤烛挂下来的蜡泪,思虑良多,到寅时天光微亮,才昏昏地睡去。他这一觉睡得极不安稳,做了无数个梦,一会是赵嘉树端着毒酒靠近,一会是赵嘉礼中箭倒地......
他梦到自己已经死去,到了阴曹地府,赵嘉树却从背后阴魂不散地追上来,嘴角挂着瘆人的笑意,他大吃一惊,奇怪太子难道也死了吗,天下还有人杀得了他吗?
崔嶷不断地往前跑,却怎么也甩不掉这人。最后跑到了奈何桥,崔嶷又惊又怒,板着脸夺走了孟婆手里的孟婆汤,薅着赵嘉树的头,往他嘴里灌孟婆汤,心道:任凭此人再阴魂不散,十碗孟婆汤下去,什么都该忘得一干二净了。
“赵嘉树…”崔嶷含糊地喊出声,头痛欲裂地醒了。
“公子说什么?公子醒了吗?是不是梦魇了?”
崔嶷睁开眼,见到两个梳着双鬟的侍女,已捧着盥洗之物,侯在床侧。
崔嶷定了定神,记起了这两个侍女,是太子差来侍候的人。那个圆圆脸蛋,虎头虎脑的,十四五岁模样,叫做小满;另一个鹅蛋脸,面容清秀,年长一些的叫做绿珠。
崔嶷坐了起来,小满和绿珠服侍他盥漱完毕。小满又捧着一套衣物上前。一股淡雅的玉兰香扑面而来,崔嶷的心一沉,赵嘉树的声音似乎犹在他耳边。
——孤从来都知道,皇兄最喜欢玉兰花,想必就是因为你了。
从来都知道,从来么?
崔嶷面色冷沉沉的,质问道:“谁让你们熏的香?”
他才刚进东宫,自然没有这样的吩咐。
小满年纪轻,胆子也小,被吓了一大跳,立马跪了下去,两只手颤颤地托举着衣物,“回公子,太子殿下特意嘱咐,说要按公子的喜好熏香。公子不喜欢吗?奴,奴立马换掉。”
崔嶷一瞬间如遭雷劈,喉咙一涩,竟然有些想笑。
李琚还自以为谋划周全,万无一失,不料太子竟然真的从一开始,就清楚自己的身份。
赵嘉树心思深沉,智多近妖,崔嶷木着一张脸,眼里的情绪却不断翻涌,心底一片凄然,真正感到了心灰意冷。
他不禁怀疑,赵嘉礼真的能斗得过这样的人物吗?可倘若赵嘉礼斗不过,那崔家的满门冤屈,又当如何?
崔嶷失魂落魄地立在原地,小满和绿珠跪在他身前,迟迟听不到他的回应,不禁大着胆子,偷偷觑了一眼崔嶷。
他一身素白的里衣,面色同样霜白,唇色极淡,长发又如同乌墨,极致的黑与白,似一幅泼墨的画。
门外有人高声来请:“太子殿下请公子去抱雪阁用膳。”
小满连忙低下头,肩膀颤颤的。崔嶷回过神来,并无意要为难两个丫头,“起来吧。”
小满这时显出了机灵劲,连忙去换了一套衣服。
崔嶷目光逐渐冷静,“既然是殿下用心吩咐的,为什么要换?去换回来。”
小满目光茫然了一瞬,立马又去取了回来。
崔嶷亲自推开门,走到院中,见到一个腰佩鸳鸯双刀的侍卫,两把刀齐长,都是黑鱼皮鞘,黄铜吞口。侍卫抬起头,露出一张瘦长的脸。崔嶷对他双袖一合,温恭道:“请带路。”
那侍卫亦不卑不亢地低下头,抱了一下拳。
昨夜下过一场大雪,四下盖着一片白。崔嶷披着一张狐裘,犹觉得冷,漫天的白茫茫,不禁令他感到心慌。
他的心跳得快,额头上的青筋突突地跳,冷风似刀的天气,他竟然出了一手冷汗。
抱雪阁很快就到了。院门并不开阔,墙内有一株老梅花树,伸出嶙峋的枝,冻得红惨惨的梅花映着雪色,分外惹眼。
那侍卫立在门口,对他抬手做请。
崔嶷于是孤零零地往前走。
此地是太子小憩的地方,赵嘉树尤其喜欢在此处烹茶煮酒。他出入此院已无数次,完全轻车熟路。
崔嶷绕过几树腊梅,石子路已近乎被雪淹没了。大抵是赵嘉树不让人扫,他喜好雪,越是大雪,越是高兴。
崔嶷又绕过几从假山,又穿过一条长长的廊道,走到东厢,一股奇异的肉扑铺面而来。
赵嘉树果然在此,他鞋袜皆除,盘坐在屋内窗边的罗汉榻上。
他支着纸糊的窗,手肘撑在窗框上,支着额角,唇边衔着温和的笑意,轻轻地喊:“崔嶷,你来了。外面风冷,快进来吧。”
崔嶷对上他含笑的眼睛,袖下的手指竟然微微一颤,青天白日之下,莫名出了一背的冷汗。他低下头,哑着声音,回道:“是,殿下。”
屋内竟然温暖如春,迎面扑来一蓬蓬的炭热。赵嘉树懒懒地支着头,看他解下氅衣,“声音怎么这么哑?”
崔嶷睫毛颤了一下,很快不卑不亢地回道:“吹了风,也许着凉了,谢殿下关心。”
天又下起了碎碎的小雪,斜斜的寒风夹着飘零的雪花,往屋内吹拂。赵嘉树闻言摘了窗,他面前有一条长方的食案上,其上支着一口陶罐,罐边又围摆了一圈的各色菜肴。
罐下竟然支着微弱的文火,锅上的热气蒸腾,似云一般,一拨又一拨地滚涌着。
“是么,孤让厨房支了一口古董羹,鲜兔和乳鸽佐了辣椒,熬了两个时辰,一直煨着火,等你来一起吃。”赵嘉树温文的声音似清润的流水,“此物最驱寒,坐上来吃吧。”
崔嶷犹豫着脱了鞋,跪坐在赵嘉树对面。赵嘉树轻轻地一笑,令人取一只支踵,又递给他一只暖手炉,“严不严重?若是感染风寒,要请太医看一看。”
崔嶷垂下眼,“没那么严重,殿下不必费心。”
锅里的汤咕噜咕噜地冒着泡,翻涌上辣椒,肉香四溢。赵嘉树点点头,拿起大勺,舀了一小盅的汤,递给他,“你尝一尝?”
他也给自己舀了一盅。崔嶷于是低头静静地喝汤。虽是肉汤,却全不油腻,清凌凌的汤面上还飘着一两缕肉丝,兔肉和鸽子肉不知道熬了几个时辰,竟然都融化在汤里了。浓香带着微微的辣意,一并涌过喉咙,一碗下肚,四肢都暖和了起来。
赵嘉树放下勺子,冷不丁地问道:“崔嶷,我记得你已满二十,你可有字?”他又懒懒地支起了额头,唇角衔着温柔的笑意,“这么崔嶷、崔嶷地叫你,总觉着好生疏。”
崔嶷莫名地从他的神色之中,读出几分猫捉老鼠般的戏谑之意。他握着汤匙的手指不禁蜷了蜷,低声回道:“没有。”
赵嘉树眉梢微挑,温柔地问道:“为何,没有人为你起吗?”
崔嶷平静道:“回殿下,我父母早亡,没有人管这个了。”
赵嘉树竟然容色不改,毫无揭人伤疤的歉意,自若地问道:“为何亡故?”
崔嶷手指一僵,他尤且记得,上一世他是按李琚为他准备的说辞,这样回答的:家中罹难,遭遇劫匪抢杀,全族无一幸免,我当年因为游学在外,才幸免于难。
崔嶷沉默了好久,浅色的嘴唇抿了又抿,最终低声道:“殿下恕罪,这些陈年旧事,乃崔嶷心痛之事,实难示与殿下。”
赵嘉树眉头一挑,崔嶷抬起头,竟然直勾勾地与之对望。
“家父去得突然,我那时也才十五,他来不及为我取字。后来族中无人,我也就一直未行冠礼,没有取字。但我后来听旁人说,他早年似乎有提过,想为我取字灵宣。从没有人问过我的字,殿下如若愿意,也可以喊我灵宣。”
赵嘉树这时才有些惊诧,他望向崔嶷,只见天光透过纸窗,朦朦地洒在他素净的脸上,崔嶷像是不着色的画,连瞳色都较常人淡一些。
琉璃般的眼睛就这么直直地望过来,显得好诚恳。
赵嘉树默了片刻,放下支着额头的手,坐得稍微端正了一些,“灵宣。”
崔嶷一怔。
“很好听。”他又喊了一声,两只眼睛盛满温柔的笑意,显得格外动人,“九嶷缤兮并迎,灵之来兮如云。你名里有“嶷”,字里有“灵”,你父亲也许就是从这里为你选的‘灵’字吧。”
赵嘉树提起一壶酒,斟了满满一樽,轻声道:“你说你族中无人,可孤听闻,岫矮才连绵,峰高多孤耸。你既然叫崔嶷,峰高也,必嶷然独出天外。我不追问,你也别追想,往事不可追,都过去了,不要伤神。”
崔嶷又是一怔,目光愣愣地望向他。赵嘉树的目光好似十分真挚,漆漆的瞳孔衔着亮光,显得好恳切。
这是上一世从未听过的话。
难怪太子仁名在外,世人都说他礼贤下士。
崔嶷抿着唇,心想他有这样的演技和口才,只要他愿意,恐怕天下难以有人抗拒。
他的神思渐渐地远了。
在东宫的两年里,其实太子待他十分好,他关怀备至,温声温气,他为他悔婚受罚,又为他长跪雪中。他散朝后带回来的糕点是真的,攀折下的玉兰花也是真的,可是那凛然的一箭,毫不留情的毒酒亦是真的——那么此人究竟什么时候真,什么时候假呢?又什么是真?什么是假呢?
一个人当真能时时刻刻维持虚情假意吗?
崔嶷的目光不禁有些复杂,悲切、愧疚,说不清又道不明的情绪如潮水般汹涌着,甚至裹挟着几分连他自己都意想不到的恨意。
他接过满满的酒,赵嘉树又为自己满了一樽,两双眼睛眨也不眨地在空中对视着。太子若有所思,微笑道:“你为何如此看孤?”
崔嶷有些狼狈地错开眼,那种如芒在背的感觉又回来了——太子实在敏锐。
崔嶷举起酒樽,一气饮尽,雪一般的面上很快带上淡淡的薄红。赵嘉树直勾勾地看着他上下起伏的喉结。崔嶷道:“从未有人喊过我这个...字,请殿下恕我一时失态。何况旧事重提,还是难免伤怀.....”
赵嘉树跟着提起酒樽,也喝了满满一杯。金樽倒扣下来,示意他酒已尽。太子声若流泉,竟然显得有几分开怀,“哦,是吗。”
“既然是我惹你伤心了,我自罚三杯,好么?”他眉眼含笑,不知信没信,但却真的提起酒壶,连喝了三大杯。这酒是醇酒,一时间太子竟连喷吐出的呼吸都是淡淡的酒味。
崔嶷没有制止,直到他喝完了三杯,才姗姗来迟地开口道:“殿下不必如此,多饮伤身,还是少喝点吧。”
赵嘉树似笑非笑地斜睨了他一眼,好像完全看透了崔嶷的心思。
两人用完膳,崔嶷已自行离开。
抱雪阁里,赵嘉树仍旧斜倚在那方榻上,食案已撤下。他神情莫测,一条腿曲着,一条腿垂下榻,手中犹把着一只金樽。
方才在院外的侍卫,此刻恭肃地立在他面前。
此人名叫高统,擅用双刀,武艺精湛,是赵嘉树的贴身护卫。
他身侧还有一位文质彬彬的书生,相貌堂堂,很是清秀。
赵嘉树看向高统,高统立马上前道:“属下已查明,崔嶷就是扬州一个农户的儿子,二十有二,七年前他们村匪寇作乱,他们全村都不幸被屠了。而他因为游学在外,才躲过一劫。邻村的人都知道这件事,还有一个老秀才认识崔嶷,说他聪颖好学,是块读书的料,只是可惜了。”
赵嘉树问道:“可惜什么?”
“因为这场变故,他回来守丧,后来没能参加乡试,此后也没再科举。几年前那个河东节度使李琚在招纳幕僚,他便投奔了李琚。”
赵嘉树摇晃着酒樽,心不在焉地“嗯”了一声,似乎有些出神。
“张大人和曹大人什么时候到?”他忽然问道。
于是另一个斯文的书生上前一步,“回殿下,还有一刻钟。”
赵嘉树径直下榻,赤脚踩在绒绒的狐狸毯上,趿拉着鞋,径直推开门。一阵寒风顷刻拂来,两个侍女为之披上裘衣。
赵嘉树倒不怎么觉得冷,屋内的炭火很足,他两颊红润,手掌都是温暖的。
院子里攒着一层新的厚雪,有一串脚印通往院外。
大概是崔嶷的。
赵嘉树套上靴子,顺着脚印往外走。两人面面相觑,皆不解其意,便静默地跟在他身后。
赵嘉树站在一株梅花树下,忽然停下了脚步,“高统,他是自己进来的,也是自己出去的?”
高统神色茫然,很快意识到他说的崔嶷,“是,殿下。”
赵嘉树唇边犹衔着淡笑,却无端得令人感到冷阴阴的,“此院的一砖一瓦,一草一木都是孤亲自设计的。曲径通幽也,故而路多曲折。前几年秋天,张大人尚且在此迷了路;何况如今积雪埋了路,他竟然没走一条岔路么。”
“他明明是初来,却对此地如此熟稔。”赵嘉树笑了起来,竟然显得有几分兴致盎然,“恐怕府中已有二皇子的内应了。”
随后他对着身后那个文弱的书生,淡淡道:“袁盎,这就是你的办事不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