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是他记得》长风既来

7、下山 那是他第一

　　那是他第一次随灏鸾下山。

　　三个月前，安亭镇上报该地出现伤人妖灵，碧落凌霄城城主离华真人即派两名座下弟子前去查看，但半月过去，这两名弟子不仅未归，连音信也断了。

　　离华据那两名弟子失踪前所传信报，推断应该不是什么凶险的恶灵，却不知为何迟迟未归，怕是中途又生了什么事端。

　　本欲再派弟子过去查访，想了想，还是先让人知会了白天南。

　　白天南乃白麓山庄庄主，与碧落凌霄城，无妄阁三足鼎立，并称当世三大修仙大派。

　　白麓山庄不仅修仙，白庄主入世也深，与当朝有莫大渊源，白庄主的嫡亲妹子白琼华，就是当今天子的端妃。

　　而安亭镇，正是离白麓山庄二百余里的一个小镇。

　　安亭镇在衡珉山脚下，山上出产一种奇花，该花十分难得，只长于阴暗洞穴深处，苔藓之中，花色艳绝，每十年在深秋之时绽放七日，便化风而逝，香气逼人，闻之欲醉，故名染秋醉。

　　此花除了对凡夫有去除病苦，延年益寿的神效，更能入鼎炼丹，可助修士增进灵力，突破境界，故而是难得的奇物，又因花期极短且无法保存而更显珍贵。

　　白麓山庄常年派人驻守此山，利用权势地利，将此山上几处染秋醉打探清晰，守得严严实实。

　　数百年来，这染秋醉从未在市面流通。而安亭镇上妖灵，十有八九也是与此花花期将至有关。弟子失踪，怕是与白麓山庄也有些干系。

　　白天南回信则十分干脆，直言并不知此事，连恶灵之事也一并否了，说并无任何不妥，请离华放心。

　　离华真人看看夏末秋初，想想今年又是此花十年一开之际，白天南是怕他碧落凌霄城借此因由去抢夺奇花，压住恶灵不提，怕是要等花期过了再做处理，真是小人之心。

　　离华真人看信觉得十分无趣，他心气甚高，避嫌自是要的，压着一口气，也就先按住了。

　　但又两个月余，那两名弟子依旧没有任何回音，安亭镇更是传出幼童屡屡失踪的消息，离华真人慈悲济世，左思右想，决定让灏鸾下山去看看。

　　灏鸾是离华真人座下大弟子，这个徒弟是他一手养大的，对于离华而言，亦徒亦子。虽然时常下山帮助村民降妖卫道，却从未放他出过远门。这次远行，也算是个历练。

　　临行前，他叮嘱灏鸾不得透露身份，暗暗查访便是，如发现恶灵踪迹，定要一并解决，除去民患。

　　于是在一个枫叶尽染秋雨绵密的清晨，灏鸾携着青衍，一并下了山。

　　青衍是作为灏鸾捡来的宠物留在碧落凌霄城的，因是宠物，前期他又被下了咒无法化形说话，众弟子们也就只当他是一只狐狸。

　　十年咒解，化形后的几天灏鸾就发现自己的宠物太过漂亮，一夜之间，美名远播。师兄师姐师弟师妹络绎不绝踏破门槛，影响静修又麻烦，便让他没事就用狐形呆着。

　　狐形的他从耳尖到尾尖，全身无一丝杂色，毛皮光亮顺滑，深碧色眼睛眯起来的时候又有些无害的可爱，故而他虽然是一只肩高八尺，传闻中孤僻凶残能吃人心噬人魂魄的成年大型玄狐，但一众女弟子却并不以为然。时常来灏鸾院中拿些吃食于他，想看看有没有机会碰见他化形为人同她们聊个天下个棋什么的。

　　下山前，青衍防路人惊怪，便化为人形，跟在灏鸾后面。

　　为隐藏身份，青衍与他俱是一身修士白衣，身负长剑，将刻有“碧落”二字的剑锷用布缠了，未穿碧落凌霄城的青色制式宽袍。

　　但甫一进入街市，便觉不妥。

　　时自朝堂至乡野，人以玄色为美，皆着玄衣。

　　灏鸾容颜本就极风流雅致，加之身量又高，宽肩窄腰，一身素白，在人群中十分引人瞩目。

　　青衍更是肤色莹润如玉，眉目俊逸，他二人本不想招人注意，却反倒成了街市中极醒目的那一对，行的久了，还有几名女子浅笑跟随，指指点点。

　　无奈之下，他同灏鸾只得避到一间小客栈内，客栈中只剩了最后一间客房，二人于是就这样面对面坐在略显窄小的房间里的小方桌前，对着一壶快要冷透的茶水发呆。

　　“我看......咱们还是买身黑色衣服来穿穿。”

　　灏鸾想了许久，才说了这一句。

　　青衍看他一眼，没有说话。右手凭空一扬，桌上便多了两套崭新的衣裳。

　　“我和你没进店啊，哪看到的？”

　　灏鸾知他凌空取物并不是无踪无影的事情，定要事先知晓这个物件的大略枝节，且要有准确的位置，取物时这件物品还要一定在他所知晓的那个位置上未曾移动，方可取得。

　　他想着一路走来并未进成衣铺，此物又是何处看来？

　　“那黄色衫子的姑娘在你前面故意掉了香囊，你送回去同她说话时，我看你们还有一会，就逛了逛旁边的成衣铺。”

　　青衍取了杯子，将茶缓缓倾注。

　　”啊？你说她那香囊是故意掉的？那她还谢了我帕子干吗？”

　　“帕子上有个‘苏‘字，怕是她要你寻着这个字，将帕子还回去。”

　　”不是吧，这你都看到了？”

　　灏鸾低头从袖中取出一方蜜合色锦帕，翻来覆去一看，果然在右下角有一个小指盖大小的苏字。以同色丝线绣上，不仔细还真看不大出来。帕子入手甚重，是上好的锦缎，这姑娘或许非寻常人家，在这方寸小镇，应该甚是易寻。

　　“狐狸眼尖哪.....” 青衍往后一靠，慢条斯理地端起杯子，轻轻抿了一口：

　　“那姑娘解了香囊，抛落地上，还回头悄悄看你是否发现。你接了帕子过来同我炫耀那会，我就看到那个苏字了。怎么？你没看见？”

　　“哈哈哈......”灏鸾望着青衍略略挑起的眉眼，半真半假笑了一下：

　　“看你说的，我不过同你说这帕子是那姑娘非要塞我手里的谢礼，想问问你我们凌霄城为民服务要不要收谢礼.....哪是什么炫耀.....哎.....你这衣服随便拿来的，合不合身啊，我来试试。”

　　他伸手抖开了桌上的衣裳，比了比：”嗯.....这件长点，是我的，这件短点，给你.....”

　　青衍站起来，背对着他换了外衣。转回身来时，二人已是一身玄色。

　　这两件衣服本就同一款式，虽尺寸有些许差别，穿在二人身上却分毫不差。似量身裁度的一般。

　　“咦？很合身啊，你怎么知道我穿衣尺寸？可惜没有铜鉴。你看如何？“灏鸾张开双手，原地转了一圈。

　　看见青衍仍在系扣，没等他说话，灏鸾就走过去帮他整理衣领，又取过桌上佩玉，伏身细细与他系上，末了退后两步说：

　　“你甚少穿黑衣服，今日好像还是头一回见，我本看惯了你一身黑色毛皮，现在看起来，你果然还是最适合黑色。我甚至觉得.....你比我还要好看了。哈哈！”

　　笑罢还要登徒浪子一把，手在青衍下颚上轻轻一抬：“小青青，你会不会变个女的？你若是个女子，我便.....”

　　青衍眼神一寒，瞳中瞬间闪过一抹幽碧，他抬手一把将灏鸾的手打开，冷冷道：“胡闹什么。”

　　灏鸾知他分寸，笑嘻嘻道：“你会不会变啊？到底会不会变个女的？”说着伸手就要揽他的腰。

　　青衍闪身避开，左手扭住他伸来的右手，自己右手一掌击出，堪堪便要中他前胸。

　　“哎.....我说笑而已，你来真的啊？”灏鸾侧身一避，右手被扭住，顺势被他按在桌上趴着。

　　青衍只逼住他，亦没有其他动作，也没说话。

　　“疼疼疼....好哥哥，你饶了我吧......我再也不敢了.....”

　　青衍手一松，灏鸾立刻闪到三步开外，揉着肩说：”下手真狠，这儿都断了.....要不是看在你给我拿衣服的份上，哼哼.....”

　　青衍拿起桌上他的佩剑扔给他：“你要不要去付钱了？”

　　“你啊，没事赶紧多练练，你这只能拿来，不能送过去多麻烦.....我们还要跑一趟去送钱.....”

　　灏鸾一边背好佩剑一边絮絮说着，抬眼看见青衍低头整理衣带的俊美侧颜，心念一动，又靠了过去，轻轻问：”哎.....那个，说真的，你们狐狸不是都会变化吗？你就不会变个女的？”

　　“那是白狐。我们玄狐--只会杀人取心，夺魄噬魂。不会变女的。“青衍头也不抬，冷冷答道，转身出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