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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虎符 “侯爷,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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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侯爷,时辰到了。”墨痕在卧房门外轻轻唤着。
丹洛同玉霜各捧了漱具立在一侧。夏末温暖的晨风自颊畔拂过,不知从何处送来芙蕖的香气。
听见陆景昭在里面说了进,便缓缓推门而入。
安息香早已熄灭,金猊冰凉,房中却淡淡漫着些陌生的甜香。丹洛麻利地挂起帐帏,轻笑道,:“侯爷昨晚用了什么香,似乎和平日的都不同。”
看见陆景昭又道:“咦,侯爷昨晚怎么穿着衣服睡的?”
陆景昭刚才醒来,被她这么一说,抬起衣袖,果真还穿着昨日那件雨过天青烟笼纱罩衣。再仔细回想,好像见过江离就靠在这儿,后来就睡着了。
玉霜跪在身边为他解开罩衣纽扣,忽地问道:“墨痕姐姐,侯爷这扣子怎么少了一颗?”
墨痕忙放下手中帕子来看,只见一排六颗齐齐整整,独少了领口那颗。墨痕望着衣领上残剩的金线道:”这像是被扯下来的啊,侯爷还记得在哪里丢的吗?”
陆景昭方才回过神来,右手一摸,果然少了颗扣子,却记不起怎么丢的。
墨痕转头对丹洛道:”这碧玉纽也值一二两银子,是侯爷回来那会皇上下旨做的,用的是前年西域进来的上好料子,就这么一块,色泽与旁的不同,莫不是有人偷了去?”
陆景昭道:“一颗扣子,丢了便丢了,说他作甚,江离可来过?”
众人俱说不知。
他火急火燎地换了衣裳,未用早膳,便出门去了。
陆景昭打马先去的是离侯府一里之遥的侍卫营,不当值的侯府侍卫都宿在此地。
走到一半,就看见了对面一骑枣红骏马踏尘而来,正是江离的坐骑赤焰将军。转瞬江离便至眼前,翻身下马,跪伏在地。
“江离疏忽失职,请侯爷责罚。”
“起来,昨晚为何迟迟不归,是否遇到麻烦?你可有损伤?”
江离叩首行礼,立起回话:“昨夜本来顺利,书已找到,忽然楚渊王带人回到寝宫,我慌忙避藏于书架后,后来遇到一人.....”
他思索了一下:”那人应是用了术法将我迷晕,等我醒来,便在自己房中,一问时辰,已是寅时三刻,我一起来就准备去找您,没承想这里遇上了。”
“是楚渊王的人?”
”应该不是,我记得他着玄色衣衫,但面目,却怎么都记不清了。”
“嗯。将你送回侍卫营,并没伤你,应该没有敌意,那书里写了什么?”
“哦,对,”
江离伸手入怀,取出一物,双手呈给陆景昭:
”原本我并没有打算将书带走,但我醒来时,它就已经在我怀里了。”
陆景昭接过,随手翻看,那一手熟悉的小楷赫然入目,桩桩件件,皆是自己日常喜恶,他翻着看着,竟有些略略心惊,心底深处有着什么在被隐隐触动,让人有些缓不过气。
翻到最后,像是被人撕了几页。
“这里怎么丢了几张?”
江离探身一看,“是啊,怎么少了几张?写了什么?被谁撕了?”
陆景昭抬眼望着这个从十二岁就随他一起去了碧落凌霄城的亲卫,心中忽然泛起一些波澜。
江离的眼神坦荡稳定,从银白色的护面深处望着他,他对他而言,是师兄弟,也是主仆。
但江离并不是一个从虎贲军里选出来的普通侍卫,他是一个,被划伤面容,丢在珑翠阁角门外的弃婴。
在陆景昭二岁的那个萧飒秋夜,被乳母江嬷嬷顺着哭声捡回,随了江姓,因念及与其亲人离散,故名为离。
幸而珑翠阁几乎与世隔绝,除了皇帝偶尔宣召陆景昭见几次之外,并无外人来去,江离才得以安然生长。
十二岁时,恰逢珑翠阁一个小厮病故,便上下融通顶了那小厮的名额。这才名正言顺跟着陆景昭去了碧落凌霄城。
陆景昭醒来,第一眼见到的,就是守在一旁的他。
对于前尘,他所记甚少,但在碧落凌霄城的几年来,江离却是他倾心信任的唯一一人。
他对他,从无一丝隐瞒,他对他,也从无一丝犹疑。
但不知怎的,此时此刻,陆景昭心中忽然掠过一个想法,若是,他从未遇见什么人,若是,他看过后面几页的内容,若是,这几页的去向同他有关。他该拿他怎么办呢?
他合上书递给江离:“他一会也要来朝上,你去他家里把书还了,一夜之间,应该不至于察觉。”
今日的朝堂依旧如同昨日一般的喧嚷争吵。
朝罢人散,陆景昭跪伏在地,听着越来越安静的大殿,心中略略有些忐忑。
自随师父归来,父君和母后只单独召见过他一次,比起召唤多年未见的儿子,更像是君臣间的例行请安。
他记起母后见到他时的样子,并不是期待中热泪盈眶的感怀安慰,而更像是--害怕和担忧。
皇后坐的有些远,他又伏身在地,只听见环佩叮铃,瞧见她金银丝线绣着五凤朝阳的鞋履,面目却模糊不清。
明明母亲就在那里,却比他平时想起她来更显得遥远。
此刻被忽然被父亲留住,不知其意为何,陆景昭觉得有些惶惶。
“起来吧,随我进来。”
皇帝的声音在沉寂许久后慢慢响起,在旷达的大殿,有种隆重又幽远的回响。
他抬起头,缓缓起身,膝盖有些麻了,只得挨着慢慢走。父君走的有些快,他忍着,趔趄几步跟上去。
皇帝回头一看,虽面无表情,但像是也随他走的慢了些,
“回来还习惯吗?”
“回父君,习惯的。”
“你那些侍婢,都是你母亲宫里出来的,想来也会周到些。”
“是”
“你大哥这几日也在城中,有空你见见。”
“是”
皇帝转入绥敬殿,这是泰和宫的偏殿,他之前从未来过。
皇帝落了座,他侍立一旁,不敢抬头。
“到这边来坐吧,昭儿。”
听见唤他昭儿,他心中一热,涌的急了,像是眼底也有些热。
他躬身一礼,慢慢走到父君刚才略略一指的位置上,端端正正的坐了。
“看看,长这样大了。你母亲有孕那会,我还在想,给你哪里的封地好呢?唉......到今天,也没有给你。”
陆景昭心下翻涌不定,揣度不出父君今日之意。
”父君处处为儿臣思虑忧心,儿臣愚钝,多年来没能尽孝膝前,儿子.....十分惭愧。”
父君摆摆手,“这事不怪你。既然你安然归来,便是大幸。日后......咳咳咳.....”
皇帝忽然一阵猛烈的咳嗽,伏身依在团龙手靠上,面孔涨的通红,竟一时说不出话来。
陆景昭骤见此,立刻离座跪伏在地,不知如何应对。
“起来吧,咳咳....不怪你....”
身后随侍的金秉善见状立刻从怀中拿出一个暗绿色小瓶,皇帝接过,倒出一颗药丸就着水吞了下去。
“父君保重。”他顿首再叩。
“罢了,年纪大了,总有这样那样的麻烦,我这咳嗽气喘的毛病也有好几年了。”
“父君正值春秋鼎盛,何故出此言,儿子惶恐。”
“你母亲那里,这几天去过了吗?”
“还没有,儿臣未得母后传召,不敢擅自请见。”
“嗯,她那里,不去也好。”
皇帝吃了药丸,像是缓了过来,顷刻间面容便恢复了常色,精气也饱满了起来。
天和皇帝陆天怡垂目望着年轻的皇子:”这些年,你在凌霄城过的还好么?我派人去接你回来,你师父有没有嘱咐你什么话?”
陆景昭心下一怔,立起躬身恭敬答道:“回父君,儿子在凌霄城六载,师父和师兄弟们对我十分照顾,一月前师父说我自幼没能在父君前尽忠尽孝,既然父君派人来接,就该回去了,便送了儿子回来,并没有说什么。”
顿了顿又道:“说来惭愧,我连哥哥弟弟们都认不全,但孩儿想.....来日方长,如果父君有用得到我的地方,孩儿愿粉身碎骨以报父君生养抚育之恩。”
“好.....好啊.....”
陆天怡像是甚是欣慰,眼神穿过绥敬殿三交六椀窗格,投向更远处:
”记得你出生那夜,有青鸾立于含恩殿前徘徊不去,你出生贵重,本应是福泽深厚,可惜....可惜......
可惜这些年,比起你哥哥,朕愧对于你。你回来后,一直闲居在府,昨日朝上听你回奏,有节有度,条理分明。很好。
这次,就让你去见见这个霖羡王吧。这个你拿着,需要的时候,就用。”
陆天怡从身旁黑漆木盒中取出一物,陆景昭双手接过一看,金光内敛,上刻铭文,虎作伏状,平头翘尾,竟是一方黄金虎符!
他心中一颤,当即跪下,双手捧起道:“父君万万不可,儿臣朝政尚且懵懂,对兵事更是一无所知,如何能受此重托?请父君收回成命!”
陆天怡看着这个跪在地上的儿子,淡淡的说:“昭儿,你是朕的儿子,以后,这江山是要你们来守的。
欧阳致我已知会过了,你持此符可调八万锐翎军,这些都是他的人,他自会助你,你也可好好想想如何应对。记着那天你在朝上说的话,去办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