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君意难测，归途有禾 “丞相大 ...
-
“丞相大人，天高路远，陛下特命奴才护着您入宫，轿子已经在府外候着了。还请大人移步。”李公公侧身摆出请的姿势。
柳苏杭皱了皱眉，他与陛下的关系，素来是相看两厌，却又彼此制衡，谁也奈何不得谁的境地，深夜密诏，还派公公引路，说是体恤，倒像是派人盯着他，怕他跑了似的，而且阵仗如此大，生怕别人不知道他半夜入宫了。
他抬眸看向李公公，眼光沉沉：“有劳公公，只是不知陛下深夜急召，所谓何事？”
李公公脸上堆着不变的笑，语气却是滴水不漏：“大人说笑了，奴才不过是个传话的，陛下的心思，那是奴才能揣测的啊？”说完又上前了半步，压低声音：“不过……方才在养心殿守夜时，见陛下吩咐小厨房煨了壶暖酒，眉眼间竟没半分戾气。”
柳苏杭听到这话的第一反应不是庆幸，而是警觉，笑里藏刀他比谁都熟。
帝王喜怒无常，素来是雷霆雨露皆是君恩，夜半召见已是反常，偏又透出这般“和颜悦色”的迹象，这背后藏着的，怕是比疾言厉色的质问更难揣摩的算计。
但也没有办法，只能以不变应万变了。柳苏杭不再多问：“既如此，有劳公公带路。”
夜色如墨，寒风刺骨，柳苏杭却分毫未觉，只因他知这天下的民生吏治，离了他柳苏杭，便如广厦失了梁柱，纵有帝王坐镇，也难逃倾覆之危
养心殿的烛火未熄，隔着老远都能嗅到龙涎香清冽的气息。
柳苏杭踏入殿门时，君王正对着一盘未下完的棋局出神，听见动静，头也不抬的说道：“柳爱卿，深夜入宫，怕是受了夜风吧？”
柳苏杭目光悄然掠过案上棋局，躬身回复：“臣无碍。”
君王的目光轻嗯一声，掠过这个话题：“你来的正好，这盘棋，朕刚开始，还缺个对手。”
他抬手示意柳苏杭落坐：“这天下如棋，朕执黑子，爱卿便执白子吧。”
柳苏杭也没有推辞，撩起衣摆落坐，他撵起一枚白子，落的干脆：“陛下这棋局，开局便站进上风，臣本就逆风而行。”
帝王低笑出声，也不甘示弱，棋落棋盘，倒也利落：“逆风而行？柳爱卿的本事，朕是知晓的，这盘棋，朕要的不是输赢，是看爱卿敢不敢和朕赌一把？”
柳苏杭抬眸，眼中锋芒初露：“陛下想赌什么？”
帝王的声音随着棋子一同落下：“就赌爱卿能否再此局中护的住你身前的白子”
白子亦是肩上的官印，亦是柳家满门，也是他柳苏杭的一身傲骨。
柳苏杭一滞，唇角勾起一抹桀骜的弧度：“陛下想赌，臣便奉陪。只是臣要提醒陛下——” 柳苏杭指尖轻点棋上纹路：“棋盘上最危险的棋子，永远是那只自以为是的执棋的手。”
帝王闻言，指尖一顿，语气中带了几分玩味：“爱卿这话，到是诛心，可这世间，从来都是执棋者掌生死，落子者听天命。柳爱卿觉得，你我二人，谁是执棋的手，谁又是那身不由己的棋子？”他将棋子重重按在棋盘一角，霎时便断了一片白子的生路，抬眸看向柳苏杭时，眼底已是寒芒毕露。
柳苏杭非但未退反而拾起那枚被逼入绝境的白棋：“陛下可知？棋局上，真正的布局，是让对手觉得他自己想通了。”白子落，生机出。霎时，原本困死的一片白子豁然贯通，反倒将帝王那片咄咄逼人的黑子围了个水泄不通：“陛下，您输了。”
帝王突然朗声大笑，笑的柳苏杭眉头紧皱，以为他被自己气傻了。
“柳爱卿的棋艺果然名不虚传。”笑声渐消，冲淡了刚刚殿内剑拔弩张的气氛。
帝王喜怒向来无常，就连柳苏杭也不能一直看透，刚开始，他以为是为了宋允安的事来敲打他，结果只是下了盘棋。
他刚松半口气，便听到案上帝王慢悠悠的开口：“爱卿既知棋，可知灾荒之下，棋子皆可弃？”
说完，抬手掷下八百里奏报，连字里行间都透着焦急，语气也随之暴躁：“江南洪灾决堤，良田尽淹，而江南东路一带辖区下的粮仓竟一粒米未出，已有食人现象。”帝王的指尖点在奏报上，力道重得几乎戳破纸页：“柳苏杭，我没记错的话，江南转运使洪秀全是你门下的吧？”
转折来得太快，导致柳苏杭都断线了一会儿，反应过来后，在心底叹了口气：这还不如借宋允安敲打他呢。他缓缓跪下：“臣知罪。”
额头堪堪触碰到冰凉的金砖地面，声音却四平八稳，听不出半分慌乱：“江南转运使虽出自臣门下，却早已是陛下亲封的命官，其辖下粮仓闭而不启，是渎职，是罔顾民生，更是欺君。臣举荐失察，愿领连坐之罪。”
这个时候千万不能推卸罪责，不然只会让人抓住“结党营私，包庇门生”把柄，让帝王疑心更重，届时非但保不住洪秀全，搞不好连他自己都要趟一趟这趟浑水。
此时低头认下“举荐失察”的罪，是最稳妥的一步，之后在以“彻查”为由，将主动权攥回手中才是重点，到时随便推个替罪羊出去，这件事也就不了了之。
而且他方才也已经点出是陛下亲封的官，他最多也只是举荐一下，举荐又不是担保，当中界限早已划清。
至于那些灾民，死了便死了，又有几人在意呢？
帝王何等通透，自然听懂了他的弦外之音，冷哼一声！
柳苏杭顶着低气压开口：“但臣恳请陛下明察，江南一带，土地肥沃，绝不可能是粒米无存之地，此中定有蹊跷，臣恳请陛下准臣彻查此事，还江南百姓一个公道，还朝堂一片清明。”
到时候如果真是洪秀全一个人擅作主张，贪脏枉法，那也留不得他了，他柳苏杭不需要不听话的棋子。
“呵，你倒是会算计，洪秀全是你的人，你倒也好意思开口。”
“臣的人，臣自然得管教好，若他真犯了错，臣必定亲手处置他，以正朝纲。”
“以正朝纲？柳苏杭，你要的水落石出，是为洪秀全脱罪，还是为你自己撇清关系，你自己清楚。”帝王声音一顿，接着说道：“这件事，你这个臣相就不要过问了，朕会交给刑部和大理寺，洪秀全已经在压回京的路上了，你管好你自己。”
柳柳苏杭有种不好的预感，像一张无形的网，正从御座之上缓缓罩下来，缠得他心口发紧，他直觉这次事情不会善了。
回府路上的柳苏杭在脑海中将次事复盘了一遍，越细想越不对，水患滔天，数十万百姓流离失所，这么大的动静，竟能生生隔断在朝堂之外，他这个做丞相的一点风声都没听到。
是地方官员欺上瞒下，还是朝堂之上有人刻意封锁消息？洪秀全手握重兵，若说他全然不知，柳苏杭是不信的；可若他早知，又为何不报？是被人挟制，还是说连御座上的那个也有意瞒他？
马车碾过青石板路，发出轱辘的声响，惹的人心烦，柳苏杭忽然想起半月前，他派去江南核查粮饷的亲信，至今杳无音信。当时只当是路途遥远延误了归期，如今想来，怕是早已凶多吉少。
就在柳苏杭心头疑云密布之际，一声清脆悦耳的声音唤回了他的思绪。
“爹爹，你回来啦！我等你好久了。”是柳苏杭的女儿柳安禾。
柳安禾是丞相柳苏杭晚年得女的掌上明珠，柳夫人因难产血崩而逝，她自出生起便被柳苏杭视作亡妻的遗物、此生最珍视宝贝。
柳苏杭在见到女儿的一瞬间，满身朝堂带来的戾气与疲惫便如冰雪般消融殆尽，目光落在亭亭玉立的少女身上，语气极致温柔：“禾儿这么晚了，为什么还不睡啊？”
“府里人说，陛下把你叫走了，我就想着，爹爹回来的时候一定累坏了，所以就备了壶热茶。等着你回来。”柳安禾抬眸望着他，嘴角荡开一抹微笑。
柳苏杭伸手拍拍女儿的头顶，动作里满是珍视：“还是禾儿贴心，知道为父累了，但是天晚了，夜里凉，容易受寒。”他接过茶盏，目光落在女儿鬓边别着的茉莉簪子上，又添了句：“往后不必等我，早些歇下，为父回来瞧见你屋里灯亮着，反倒不安心。”
“唉呀！我这不是想你想的睡不着嘛~”柳安禾轻轻晃动柳苏杭的袖子，“爹爹，在宫里呆了这么久，女儿连口热茶都不能给你递了吗？”
柳苏杭被她晃得无奈失笑，指尖轻轻点了点她的额头，语气里满是纵容：“你这丫头，多大了还跟为父撒娇。”话虽这么说，温热的茶香漫过鼻息，连带着心口的郁结都淡了几分，有女儿真好，烦恼的事明天再想好了。
父女俩并肩往回走，廊下的灯笼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交叠在一处。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君意难测，归途有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