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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这镇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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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镇子,是老地图上一个快要被遗忘的墨点。他们住的筒子楼,便是墨点中心最沉郁的一笔。墙皮斑驳,楼道里常年氤氲着潮湿、饭菜与岁月混合的复杂气味。曹丕的童年与少年,大半都浸在这股气味里。
六岁那年,父亲的事业折戟沉沙,于是举家乔迁,来到这城西的蜗居。通仄,昏暗,一家五口挤在转不开身的小屋子。也正是在这片灰败里,曹植像一抹意外的嫩芽,从日子的灰墙里钻了出来。但母亲卞氏怀他时便如风中弱柳,生产后更是耗尽了生气,至此,病榻成了她后半生的的所有疆域。父亲为重整事业,踪迹杳然。家的重量,全部沉沉地压在了长子曹昂和刚及他腰高的曹丕肩上。
曹植几乎可以说是是曹丕一手带大的。那个襁褓里孱弱、哭声细若游丝的小生命,成了他黯淡岁月里唯一的一丝暖意。他学着调米糊,换襁褓,在一个个母亲咳嗽声断续的夜里,抱着这小小的温热,来回踱步,哼着不成调的音节。
日子像褪了色磨了破的旧衣,磨得人皮肤生疼,却也在摩擦之间,生出一种相依为命的亲切。
那是某个早秋的午后,初中的曹丕放学后赶到小学门口,终于接回了独自一人蹲在地上,用粉笔画了好几对小人的曹植。八岁的曹植,身形依旧单薄,旧书包洗得泛白。兄弟俩沉默地走在回筒子楼的路上,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细长,紧紧依偎在一起。
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昏黄的阳光正巧穿过糊窗旧报纸的裂缝,在水泥地上投下斑驳的、跳动的光斑。屋里有些滞闷,那台老旧的、蓝白色塑料外壳的小风扇,在墙角不厌其烦地“吱呀——吱呀——”转着头,送出的风带着电机细微的焦热。
曹植放下书包,脸上带着孩童特有的、放学后的倦意。他默不作声地蹭到坐在旧沙发里的曹丕身边,熟练地寻了个舒服的姿势,将头枕在兄长并不宽厚的膝上。曹丕没说话,只是手臂下意识地环拢,给他一个安稳的倚靠。那台小小的、屏幕雪花点比人影更清晰的黑白电视机,“滋滋啦啦”地响着,像是这静谧时光的伴奏。
窗外楼下,隐约传来孩子们的嬉闹。那里立着一架秋千,是几年前楼里几户人家凑了零碎木料和铁链共同打造的,简陋,却承载了许多摇晃的童年。。曹植总爱央他:“哥哥,再高些。”仿佛荡得高些,就能望见这筒子楼之外的天地。
膝上的呼吸渐渐匀长。曹丕低头,看向曹植安静的睡颜,长睫在眼睑下映出浅浅影翳,因营养不良而微黄的软发贴在额角。这一刻,世界的粗粝沉重仿佛都被风扇的吱呀与电视的滋滋声软化。怀中这沉甸甸的依赖与温暖,是他荒芜贫瘠生命里,唯一的富饶。
这清贫而安稳的岁月,在曹丕十三岁那年,戛然而止。
大哥曹昂随父亲外出奔波,但归来的,却只有父亲一夜霜白的鬓角,和大哥永别的噩耗。母亲本就羸弱的身躯,经此痛击,更是如同即将燃尽的烛火,摇摇欲坠。
平淡假象的外壳被彻底敲碎。曹丕仿佛骤然被抽走了少年的鲜活,他变得沉默,行事带了一种超越年龄的、近乎冷酷的条理。他愈发拼命地读书,课余所有时间,也都填入各种兼职——搬运、家教、送报、在油腻的后厨清洗堆积如山的碗碟…他不再轻易流露情绪,不再言说关切,更不再寻求依靠。他的心被日子筑起灰墙。
日子在他负重中前行。曹丕考上了能报到的最好高中,继而是大学。奖学金与更多的兼职支撑着摇摇欲坠的家。而曹植,则在生活的贫瘠土壤里,绽放出惊人的艺术天赋。他用粉笔头在地上涂抹,用曹丕带回的废纸勾勒线条。没有相机,没有任何可以定格瞬间的奢侈物件,于是他拿起笔,清楚地一遍遍描摹兄长的轮廓——那在疲惫与冷硬之下,在他眼中依旧蕴藏着水般温柔的侧影。
曹丕不懂。他不明白那些画纸上扭曲的光影、夸张的形构的魅力。但他看得懂曹植握笔时,那双总是带着些许怯意与忧伤的眸子,会骤然闪亮。那光亮,很像多年前,那温软身体枕在他膝头安睡时,窗户上旧报纸缝隙里透进来的温暖阳光。于是,他什么也没问,只是用更多更沉的兼职,买来画笔、颜料、一本本素描簿。支持曹植这看似无用的梦想,从条件反射进化为他非条件的本能,是他干涸生命里,唯一固执的心的灌溉。
可人的身体,终非钢铁。常年透支的劳碌、匮乏的营养与积压心底的沉疴,早已蛀空了他的根基。一次偶然的体检,医生在他年轻的身体里,看见了危险的心血管病变迹象。面色凝重地要求他立即接受系统治疗。曹丕盯着诊断书,沉默良久。最终将它仔细折好,塞进口袋最深处。治疗的费用是个无底洞,而这些钱,可以给母亲换些好药,可以给曹植买更多画材,可以……让这个家,在他支撑下,再多走一程。他选择了缄默。
死亡,却如同他潮湿生命中的青苔,悄然蔓延。
……他提着那袋珍贵的颜料,脚步有些虚浮。夕阳将秋千的影子拉得很长,像年少时在那上面依偎的身影,铁链上的锈迹在余晖中好似还未凝固的血。他习惯性地在秋千旁驻足,恍惚间听见童稚的笑声:“哥哥,再高些——”
疼痛来得突然而剧烈,像是积蓄多年的洪水骤然决堤,奔涌而下。他扶着冰冷的铁链缓缓滑倒,颜料从袋中滚出,在尘土里划出一道刺目的红。最后映入眼帘的,是秋千在暮色中微微晃动的影子,像极了记忆中那些个永不结束的下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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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年后,巴黎某画廊。
《affection sincère》前围满了人。画面上只有一架生锈的空秋千,在朦胧的黄昏光晕中投下长长的影子。奇怪的是,秋千前的地上上,秋千上分明画着两道相依的身影——一道挺拔,一道纤细。
许多观众在画前驻足,看着这副现代新锐顶尖画家公开的最后一副作品,窃窃私语。有人说是兄弟,有人说是恋人,有人说是记忆与现实的叠影。而画作旁的展签上除了名字和年份,再无一字。
展厅的灯光渐渐暗去,最后一批观众也离开了。只有那两道影子还在画顶小灯的照耀下仍旧依偎着,倚靠着。
窗外,巴黎夜空中突如其来的细雨,为那段小镇上的时光纪念着,哀悼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