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坠落与重燃 代价?献祭 ...
-
气味。
焦炭。劣质塑料。一种死的味道。
它不是一种气味,而是一种物质。
一种有重量、有温度、有意志的物质。它像一条无形的蛇,钻进林婉的鼻腔,盘踞在她的喉头,用冰冷的信子舔舐着她的肺叶,留下灼热的、永不消散的烙印 。
然后是痛。
痛也不是一种感觉。痛是它存在的本身。
皮肤在燃烧。每一寸都在无声地尖叫。
这不是真实的火焰,而是记忆的幻痛。
真实的火焰会熄灭,而记忆的火焰,以灵魂为燃料,永无终期。
她的身体猛地抽搐,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在做最后一次徒劳的挣扎。
喉咙深处,挤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呻吟。野兽在濒死时,才会发出这样的声音。
她想蜷缩,想躲藏,想把自己缩成一个点,一个不存在于这个宇宙的点。
但她失败了。
她发现自己躺在一张床上。
床很软。
被子很暖。
空气里,有一种被阳光暴晒过柑橘的味道。
火焰与阳光。地狱与人间。
两个截然相反的世界,在此刻诡异地重叠。
她的脑子是一片混沌的空白,像一台被强行灌入冲突指令而宕机的电脑。
她睁开眼。
没有地狱的业火。没有医院消毒水那股象征着无望的气味。只有一片米白色的屋顶,和一盏散发着昏黄光晕的老式白炽灯。
灯光在天花板上投下一圈温柔的光晕,像一个陈旧的梦。
空气里,有旧书纸张氧化的味道,有灰尘在阳光下舞蹈的味道,还有一丝……廉价茉莉花香皂的味道。
是十年前的味道。
这里是她大学毕业时,在城中村租下的那间小小的顶楼公寓。
这个念头,像一把淬了冰的刀,精准而缓慢地,插进了她混乱的脑海。
没有血,只有一种让灵魂冻结的寒意。
她僵硬地转动脖子,像一具久未上油、关节里塞满了铁锈的木偶。每一个微小的动作,都牵扯出骨骼深处碎裂般的幻痛。
墙上。
那张泛黄的《肖申克的救赎》电影海报。安迪·杜佛兰在雨中张开双臂,眼神依旧是那么坚毅,仿佛在嘲笑她此刻的狼狈。
桌上。
那几本厚得像砖块的法律书籍,《公司法》、《证券法》、《经济法原理》。书脊上,还有她当年用圆珠笔画下的、一个不成形的小小的笑脸涂鸦。
窗台。
那盆已经枯死的仙人掌,依然固执地立在陶土花盆里。一切都和记忆里一模一样。
真实得像一个精心策划的、残忍至极的玩笑。可她不是应该死了吗?
被顾霆和江亦风,被她最信任的爱人和最得力的下属,联手背叛。从她一手建立的林氏集团顶楼,如一片枯叶般坠落。
风声。失重。
骨骼与混凝土碰撞时,那一声沉闷而清脆的、仿佛世界都为之静止的碎裂声。
那些感觉,都已用滚烫的烙铁,烙印在她的灵魂之上,成为她永恒的一部分。
“不……”
沙哑的、破裂的音节从她喉咙里滚出。她像一具被线操控的尸体,滚下床,连滚带爬地冲向那扇挂在洗手间门后的穿衣镜。
镜子里,是一张年轻得过分的脸。
一张还没有被无尽的会议、无休的算计和无边的疲惫所侵蚀的脸。
没有细密的皱纹,没有眼底的戾气与阴霾。那双眼睛里,还残存着一丝未被现实磨碎的、清澈的愚蠢。
二十二岁的林婉。
她伸出手,指尖因为极致的恐惧与狂喜而剧烈地颤抖。就在她的指尖即将触碰到镜中那张脸的瞬间,剧痛袭来。
不是幻痛。是比幻痛更真实的、来自意识层面的酷刑。仿佛有无数根烧红的钢针,同时刺穿了她的太阳穴,在她的大脑里疯狂搅动。
画面。
无数支离破碎的画面,带着玻璃碴般锋利的棱角,以一种野蛮的姿态,涌入她的意识。
--顾霆温柔的笑脸,和他递过来的那份冰冷的股权转让协议。“小婉,签了它,我们从此就是一体的了。你的,就是我的。”
--江亦风谦卑躬下的身躯,和他眼中一闪而过的、毒蛇般的野心。“林总,您放心,这件事我一定办得妥妥帖帖。”
--董事会上,一张张曾经和蔼可亲的脸,此刻都变得狰狞而陌生,像地狱里的恶鬼。
--天台上,顾霆冰冷到没有一丝温度的声音,像一把淬毒的冰锥。“林婉,你太天真了。这个世界,从来就不是靠梦想驱动的。你完了!”
--身后是她办公室燃起的大火。身前是万丈深渊。
她坠落。
“啊——!”
她抱着头,像一只被踩碎了壳的甲虫,无助地滑落在地,剧烈地喘息。冷汗瞬间浸透了她的后背。
这不是回忆。
这是凌迟。一遍又一遍,永无止境的酷刑。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一个不属于这个世界任何一种已知频率的声音,直接在她的脑海中响起。冰冷的。没有感情的。像一台绝对精密的机器,在宣读一段无法更改的程序代码;
【恭喜宿主获得重生机会。代价契约已启动。】
【每一次动用未来视界改变既定命运,你都将献祭一段属于你自己的记忆。】
【所改变的命运越是宏大,献祭的记忆也越是珍贵。】
【契约已签订,不可更改。】
林婉的身体猛地一僵。
代价?
献祭记忆?
这像是比死亡更恶毒的诅咒。
她扶着冰冷的墙壁,用尽全身的力气,缓缓站起身,重新望向镜子。
镜中的女孩,眼神里的迷茫与恐惧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死去。
一种冰冷刺骨的、仿佛能将骨髓都冻结的恨意,正在取而代之。
那不是火焰般的激情之恨,而是万年玄冰般的理性之恨。
她的人生,已经被彻底毁掉过一次。
她不害怕再亲手毁掉第二次。
只要能让那些人下地狱,她愿意支付任何代价。哪怕最后...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嘴角,慢慢地,慢慢地,勾起一个僵硬的、比哭更难看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