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成仙》小枵

2、夜星子 藏海正在做

　　藏海正在做蚩尤旗，用羽毛沾了海蜘蛛血混着朱砂在一面海蜘蛛丝织成的玄色小旗上写写画画。
　　旗子做好之后分割成五份，其中四面用来压阵，能起到加固的作用。
　　最中间的一面自己拿着，需要启动阵法的时候点燃即可。
　　分割的时候遇到一点困难……海蜘蛛丝非常坚韧，藏海的力气不够，也没有灵力。

　　没有灵力又要做修士才能做的这些事情，真的很麻烦。
　　比如这个阵法，别人只需要一点灵力就可以启动，但他就只能用这种旁门左道的法子。
　　朝华宗的弟子已经到了，不知道这次有没有自己要找的人。

　　距离蒯家被灭门已经十五年，藏海的眼前随时都会浮现起那天的大火。
　　八岁那年的冬夜，他还叫做稚奴。
　　母亲正在抱着刚满月的妹妹，给他看小月奴圆溜溜、带着笑模样的眼睛。
　　弟弟雪奴才四岁，个头比哥哥差远了，在旁边努力的蹦高高，嚷着我也要看我也要看。
　　然后父亲回来了，神色慌张，一进门先扑过来抱住了母亲和妹妹，然后摸了摸他和弟弟的头。

　　这便是他记忆里最后的温情时刻。
　　紧接着，他的父母双亲、家中门生二十余人皆被屠戮。
　　刚满月的妹妹被随后赶到的朝华宗长老抱走。
　　慌乱之中，他偷偷放火烧了自己的家，趁那些人去屋子里翻找东西的时候，用家族禁术里残缺的阵法送走了不到四岁的雪奴，自己却落入邪修拾怜之手，从此改名藏海。

　　拾怜是把藏海当炉鼎养大的，在他的筋脉上做了手脚，身体只要凝起灵力，很快就会逸散。
　　三年前，藏海从拾怜手里脱身之后就一直在找雪奴和月奴。
　　当年朝华宗长老出现的时机太巧，不像全不知情，那晚到底发生了什么他还要查。
　　所以不能直接去宗门认妹妹，只能等她出来历练时想办法确认。

　　他只知道妹妹的年龄，不知道妹妹的长相，也不能保证从小在宗门长大的月奴会因为身世跟师门反目，所以必须提前布局，在她不知情的情况下确认，然后再做考虑。

　　这三年里，藏海在中州转徙，听到哪里有邪物就想办法赶到，等待朝华宗的弟子前来历练。
　　找月奴的同时，也在想办法打听雪奴的下落。
　　好可怜的雪奴，当时还有半个月才过四岁生辰。
　　他慌乱之中不知把弟弟送到了何处，那阵法他这些年一直在偷偷研究，却始终不得其法。

　　手里的蚩尤旗终于被分割开，虽然切口参差不齐，狗咬过一样破破烂烂……
　　但阵法成了。
　　这是一个聚灵阵，修士进入其中只会感觉灵力充沛舒适。
　　普通的聚灵阵聚拢地脉和天地之间的灵气转化为修士可以吸收的灵力，在其中修炼事半功倍。
　　而藏海在这个阵里做了一个嵌套的阵法，连接了一个截灵阵——有些地方灵气不足，再聚也聚不到足够的灵力，就可以放一个截灵阵，阵眼放消耗□□物提供足够的灵气。

　　虽然只有一字之差，但聚灵阵只是聚集、收集灵气，而截灵阵是将一种能量转化为另一种，触及了能量规则的本质，所以两个阵法等级相差很大。
　　截灵阵是高阶阵法师才能完成的阵，只是因为大多数时候有点鸡肋，少有人用——有灵气的器物一般都是品级不错的法器，而作为阵眼放入截灵阵后，法器没法再用，灵气的转化效率又极低，实在得不偿失。

　　藏海当然倒是有法器可以用在这阵里，但为了达到目的，他在截灵阵的阵眼放了一张血祭符。
　　这是一张用他自己的血画成的符箓——
　　自愿向此阵奉献自己的神魂之力。
　　所有生物都有神魂之力，跟修不修炼没有关系。
　　只是牵扯到神魂之力的术法、符箓、阵型无一不是禁术。使用禁术是会遭天谴的。
　　但藏海不在意这个。
　　他不想往生，不想修仙，只想在此世找到雪奴和月奴，完成复仇，那就什么邪法禁术也用得。

　　但问题依旧存在：截灵阵的能量转化只能消耗死物，而血祭符攫取的神魂之力是不断流动、变化、循环的，也就是说，必须有一个不断变化的阵型来为这种转换制造空间。
　　藏海在阵中放入了几只夜星子。
　　他用自己的血喂养夜星子，就是为了操纵它们在截灵阵中游动。
　　只需要以庞大的计算量支撑不断变化的阵型，就能够保证血祭符和截灵阵的连通。
　　然后通过聚灵阵将自己用神魂之力换来的灵力浇灌给阵中之人。

　　听起来实在不像一个阴谋，进入阵中的人简直捡了大便宜。
　　确实如此。
　　首先，他绝不会伤害妹妹，哪怕是为了确认血缘。
　　其次，就算没有找到妹妹，他也不能此刻就得罪朝华宗。
　　所以这个阵不会伤害任何人，除了他自己。

　　这里能够帮他确认妹妹的环节是血祭符。
　　因为哪怕是自愿通过血祭奉献，阵中人的吸收效率依旧很低。
　　这里涉及到因果律，藏海还没有研究清楚，但他会使用——
　　血祭的吸收效率很低但除了血亲。
　　两者的差别几乎是烛光和太阳，只要真的发生了，就一定不会被他错过。

　　藏海站在王二身边静静地等待时机。
　　“笃笃”声再次响起，王二把手里的酒放下，扭头见藏海拿出一面黑色藩旗，上面似有血污。
　　“大师，我还要做什么吗？”王二紧张的问。
　　藏海摇摇头：“不用了。你退后一些。”
　　王二往街巷深处退了几步。

　　卫逐风跟惜和就在街巷口的拐角处盯着。
　　藏海将那蚩尤旗的一角拎在手里，吹了吹火折子，确保自己可以瞬间点燃旗子激活阵法，然后提高了声音道：“你们再不出来，这许三娘的魂魄我便收走了？”
　　果然，小巷的入口处显出两个人影。

　　藏海面色凝重，怎么只有两个人，看来这次又找不到月奴了。
　　人离得有点远，天色昏暗，他只能看到轮廓，看不清年岁样貌。
　　但没关系，藏海想，再走两步，只要两步——阵法就在小巷两侧的墙壁上。

　　然而惜和拉着卫逐风停下了脚步。
　　“你引我们来此处，有什么阴谋！”她大声质问。
　　藏海听着她的声音，内心巨震。
　　虽然是少女的音色，但她的声音，真的跟母亲好像……
　　她是谁？
　　会是……妹妹吗？

　　藏海的眼眸死死盯着前方的人影，声音越发冷静：
　　“引你们来？我只要烧掉这块许三娘亲手做的帕子——”
　　他说着，便已经点燃了手里的东西！

　　惜和一惊，她是练气高阶，耳聪目明，但小巷太黑距离又有些远，实在看不清那邪修士手里到底拿的什么，上前了两步想要去阻止。
　　火光从藏海手里窜起，映亮了小巷中几人的脸。

　　一双圆溜溜、带着笑模样的眼睛正对藏海怒目而视。
　　藏海的表情瞬间凝住——原来根本不用什么阵法符箓，他只要看一眼这女孩，就能立刻认出，这是他的妹妹！

　　也就是一瞬间，聚灵阵被激活了。
　　卫逐风敏锐的感觉到周围灵气活跃，但并不影响他继续往前去捉住那修士。
　　然而身边的师妹却发出一声闷响——
　　“唔——”惜和的脚步猛然顿住，整个人似乎承受极大痛苦。

　　“惜和！”卫逐风立刻回身去扶住师妹：“怎么了！哪里痛！你做了什么！”
　　他厉声质问，却依旧低头顾着小师妹，没发现不远处的藏海状态几乎跟惜和一模一样。
　　惜和是因为灵力迅速涌入冲击了筋脉，浑身剧痛。
　　而藏海是因为阵法中有血亲，神魂之力飞速燃烧，身体几乎要支撑不住。

　　羲和，藏海在剧痛中小声呢喃，原来月奴现在叫羲和。
　　他远远看着十五年未见的亲人，眼泪模糊了双眼。

　　那枚蚩尤旗不过几息就燃尽了，另外四枚用来压阵的蚩尤旗因为承载力量的符画残缺，存在断点，能量瞬间堆积到了无法承受的程度，也开始燃烧起来，火焰引燃阵法中游动的夜星子，夜星子向着纸张飞窜，于是将那张血煞符也烧成灰烬。
　　藏海的布局很快就被清理得一干二净，不露痕迹。
　　如果有高阶阵法师在这里，一定会惊叹这阵法的高效、完整和漂亮。

　　藏海知道自己此时应该尽快离开，从长计议。
　　但月奴就在眼前，他真想问问她——
　　问什么呢？他也不知道。
　　月奴满月后从来没有见过他这个哥哥啊。

　　迟疑间，惜和的疼痛已经因为阵法的毁去而缓解。
　　夜星子依旧带着火星在小巷里乱窜，四枚蚩尤旗的火光红蓝相缠。
　　一柄长剑破空刺来——
　　藏海瞳孔紧缩，是月奴！
　　她眼神凶狠，剑刃划破黑夜，剑尖刺向他的咽喉！

　　“铛——”
　　一声锵锵脆响，剑身震动，藏海眼前闪过金石相撞的火星。
　　有人用小石子砸开了剑锋！

　　“风师兄！这邪修有同伙！”
　　惜和比藏海先看明白了眼前局势。
　　卫逐风早祭出法宝来——他虽然是器修，打架没有师妹厉害，但经验丰富，法器繁多，更要难缠数倍。
　　然而一阵劲风吹过，那捆仙索也被甩飞出去。
　　同伙还未现身，就接连破去两人杀招，实力不容小觑。

　　卫逐风跟惜和对视一眼，惜和立刻从自己的乾坤袋里摸出传令符撕了。
　　那几个外门弟子是护送他们前来历练的，年龄都在二十五六，虽然地位较低，也不随便查收，但修为都高过二人，此时若能赶到，说不定可以围攻敌人。

　　藏海眉头紧皱。
　　他也不知道是谁出手救自己！这种自己出了岔子，又偏偏发生意外事件，一切都好像要失控的感觉太糟糕了！
　　他当然留了后手，只等他们走进阵法，自己就立刻启动传送阵离开。
　　只是……月奴居然真的在，她天赋偏又如此强悍，几息之间就将他的神魂之力烧去十之一二。

　　朝华宗其他弟子马上赶来，还是不要起冲突为好。
　　藏海忍着灵魂被灼烧的剧痛，轻咳了一声，刚想开口。
　　一个黑发黑瞳的白衣少年从藏海身后走出来——藏海心里一紧，他根本没察觉自己身后有人！

　　这少年身量比藏海稍矮，容貌极盛。
　　哪怕在朝华宗这种极重天赋的宗门里长大、从小见惯美人的惜和，此刻依旧被震住一瞬。
　　她凝神盯住对面的人——藏海微微低头，将神色隐去看不真切，而那少年好奇的眼神撞过来，神态宛若稚童。
　　惜和立刻紧张起来，这邪修的同伙看起来比他危险太多了！
　　她根本感觉不到此人修为，如果不是有什么法宝压制隐藏，就是远远高于她自己。

　　“这两位……”那少年开口去犯难了，仿佛是不知道怎么称呼他们。
　　“——道友。”藏海飞快地阅读、判断着场上局势，决定先看看这少年要做什么，于是悄悄提醒他。
　　“二位道友！”白衣少年微微笑了一下，在夜星子飞来飞去的光束里，他明眸皓齿，好看得摄人心魄：“我得带走他。你们没意见吧？”

　　怎么可能没意见！
　　惜和有意见——
　　“谁是你道友！”
　　卫逐风也有意见——
　　“你……们要去哪？”
　　虽然他俩的意见好像不太一样。

　　惜和震惊的扭头去看卫逐风。
　　卫逐风立刻义正言辞：“不管要去哪你们都别想跑！”
　　如果他盯着那白衣少年的时候脸没红的话，这句话想必会更有威慑力一些。

　　惜和“哼”了一声提剑便上了。
　　她由临渊峰的峰主无崖子亲自养大，五六岁能拿得起剑了，才交到她师父萧霜白手里。
　　无崖子是号称九州第一剑修的朝华宗第五代长老，至今还管着朝华宗的刑堂，最是嫉恶如仇，惜和虽然怕他，但也还是有他三分性子的。

　　只是那白衣少年修为实在远在她之上，见她劈过来，连小石子都懒得用了，随手空弹就挡掉了剑招。
　　他看起来也就十七八的样子，比惜和大不了几岁，但惜和连他衣角都碰不到。
　　卫逐风心里暗惊，这美少年的修为至少在凝息高阶，幸好对他们没什么敌意，否则哪怕加上那几个外门弟子，恐怕也难以应付。
　　他凭借自己的江湖经验立刻得出结论——那就不好搞得太难看啊……

　　思忖间，那几个外门弟子已经赶到，远远见到小师妹正与人打斗，立刻冲了过来。
　　卫逐风正想拦阻一二，那几人已经扔了法器过去。
　　原来他们自有一套自己的御敌路数，四人齐上，配合非常默契，占住先机，比单打独斗更要厉害不少。
　　然而……果然没有用。

　　那白衣少年性格天真，但被数人围攻也有些不耐烦了，直接运起灵力，一掌推出，将所有人弹开后，把衣袖里一堆叮呤当啷的东西撇在地上，都是他刚才在打斗中缴获的法器。
　　然后又捻诀放出一道极为凌厉的冰封术。

　　只见一道有如实质的水汽从他指尖凝出，划破了小巷的黑暗，一路破开所有阻碍——
　　撞上带着火星的夜星子，立刻发出“滋啦”的声音，那夜星子熄灭后竟直直坠落！
　　惜和正面迎敌，被术法的气势震住，立刻背脊发凉，不敢再动。
　　屏息看去，整个小巷已经瞬息被冻住，朝华宗众人全部动弹不得。
　　卫逐风心头一阵苦涩，能释放这种术法，此人修为竟是筑基期往上了！

　　又听那少年冷言道：“再追上来，我就不客气了。”
　　说完拎起比自己略高了一些的藏海飞身离开，几息之间两人已不见踪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