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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太子左内率 “谢少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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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话说得不错,周正刚揭开这六人面上束缚,他们便急不可耐地互相瞧起来。只眼神里,谢怀安品着,倒丝毫没有过命之交劫后重逢的欢愉,只盈满愤怒、懊悔、一闪即逝的愧疚,还有明晃晃的窃喜。
扫过尚未吐露什么真相的几人,他们面上,愤怒与懊悔各占五分。愤怒的该是他们死守承诺片语未透,却惨遭余下孬种背叛。而那懊悔,该悔的是怎他们没跟孬种般抓住大理寺布局之机,借机老实交代了,若真叫大理寺推出其顶罪可怎么办!
再看那清秀护卫与同样签了口供的两人,被其余护卫目光焚灼,他们面上顿生羞愧。但这点羞愧在他们三人彼此眼神交汇时,骤然消失无踪,甚至化出分明晃窃喜。那窃喜,谢怀安明白,是窃喜他们先一步坦白自己并非凶手,至少暂时在大理寺处保住了性命。
至于队正,只见他暗自瞧了圈,在那清秀护卫面上顿了顿,随后眼神黯黯,只垂首不语。
也难怪,他今早被邢狱丞押来,连自己面都没见上,就被堵口罩首扣押此处。几个时辰,他就沉默听着手下六名护卫或信守承诺闭口沉默,或一场发泄但谨守底线,或心防破裂吐露实情,或为求自保而主动栽赃。那么长时间不能说一个字,也什么都做不了,再让他此刻有什么反应,倒着实为难人了。
看了场精彩纷呈的戏,谢怀安收视线回面前案几,再落回其上三份签押了的口供,不疾不徐,道:“本官手里现有口供三份,三名护卫皆言十六那夜曾与太子左内率及其属下宴饮作乐。”
逐一翻过此口供,再刻意停顿几息,谢怀安继续:“然,你等共七数,尚有四人行迹未明。换句话说,杀害阮中尉的凶手,依这三份口供中某些指认攀咬,便藏你们余下四人中。”
这话出口,先前那气氛里的愤怒与愧疚之气更甚,直往谢怀安鼻腔里就钻。挥手散散,谢怀安道:“本官现在有两个法子,要么你们七人,我们再一个一个慢慢审,要么你们就在此开诚布公地讨论讨论,明明白白交代阮中尉遇刺那晚你们究竟做了些什么。”
众护卫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还是队正缓缓出声:“谢少卿,莫麻烦了,我们七人便在此将当晚之事如实告知。”
平静、缓慢,却无生气的叙述里,事发当夜,阮美椋如常入水榭二层,七名护卫则照以往惯例,自拱门后全心警戒。
然,子时三刻,太子左内率持鱼符携亲卫而来,醉意深深就以护卫同袍为由强邀宴饮一叙。听这莫名之言,队正当即回绝。怎料对方瞬间发了脾气,扯着嗓子就怒斥左军目无天家,轻慢太子,更扬言会让太子在圣人面前重参。
此言虽荒唐,却直教人服软低头。一来左内率声高势急,闹下去定惹将领厌烦;二来要真惹怒他将阮中尉在浮香阁种种乱曰出去,更有甚者,倘若他添油加醋真使太子对左军出手,后果又岂是自己这队护卫可担。
思及此,再加上对方据拱门而坐,即使前去一叙也实不影响监视水榭出入,队正遂放软态度。这一软,左军护卫就全部被连拉带拽扯出了水廊。
虽说一队护卫、一队亲卫混坐拱门内外,看上去共守水榭唯一出入口,队正心里终感惶恐。左内率似也察觉,便提议同去雅间问候,以安众护卫心。而等阮美椋隔门在里头回别无需要,队正也算彻底放松情绪。
松懈间,两队推杯换盏,饮谈直至寅时。见到了该唤阮美椋晨起回衙的时刻,队正当即作辞,左内率则主动提出同行前往,也好为昨夜无礼喧哗道歉。
因酒肉情谊和左内率恳切言辞,队正并未推拒。待两队人马于拱门处各自列队,两人便同入二层雅间,几声呼喊无应后,推门才见阮美椋无衣蔽体,伏尸其中。其面前屏风,更被凶手用血绘下某种姿态,污秽难当,双目难视。
惊愕之际,左内率倒先稳住,催促队正召手下速速善后,切莫叫旁人发现左军中尉竟死于此地。简单清理现场血迹,左军本欲携尸先回阮美椋翊善坊私邸,后续再伪造夜病暴卒假象,却不想被右军阻拦去路。
情急之下,队正只得托左内率传信杨秀贞,同时约定众人噤口死守当夜共饮之事。为避嫌疑、避责祸,除咬死阮美椋横死水榭密室,别无他法。
听这荒唐叙述,谢怀安指尖轻叩案几三下,道:“你这话还是不对。昨日你曾说中尉不喜外人打扰,连去浮香阁都不让护卫于二层长守,你为何中途敢应左内率,去叨扰阮中尉?”
只听队正叹了口气后,回:“昨日中尉尚于主宴堂进晡食时,浮香阁东家章思淼曾与中尉说过,柳郎软舞结束后会去找中尉,找中尉小叙。可我一直留心着,他舞毕都快过去半个时辰,也未曾出现。”
“以往,”他声音愈发小,“柳郎虽也来得迟,但从未,从未让中尉等过这般久……”
“于是,”谢怀安接,“你担心阮中尉或有什么吩咐,子正时分才慌忙想去探看。”
浅浅点头,队正道:“我也是想问问中尉需不需我们寻人,或有什么其他安排。”
“那时阮中尉究竟如何回答你们?”
“他就回了个‘滚’字,便再不说话。”
略思索片刻,谢怀安再问:“左内率的人从强拉你们宴饮后,就从没离开,或有什么别处异常?拱门处也再无进出?”
“不曾!”或许牵扯到太子,队正语气急切,“除左内率曾与我去水榭查看,再无人离席,也没人从什么他处回来,我这六名护卫都可证实。”
末了,只见他双手扶地,仰头自陈:“谢少卿,这次我们绝未隐瞒欺骗!虽擅离职守不假,但我们也算在拱门处盯了整晚,中尉他,中尉真就是莫名死在水榭。虽不知那动手恶徒是谁,又怎躲过我们这么多双眼睛,但这事确非我们所为!还望您明鉴!”
“若真是你们几人,”谢怀安平静注视队正眼中诚切,“倒实在没必要寻这么个藏都藏不了的场合。”言罢,其接过周正手中记录过了遍,盯着七人逐一签押,便让邢狱丞将他们重新带回狱中。
待偏厅恢复往日沉静,周正戳戳自己幞头,往谢怀安身边凑近一步:“少卿,虽然这七人从水榭处换到拱门,但水榭不依旧是个密室?这凶手到底怎么进去杀人再不留痕迹地消失?”
“你忘了我先前所说,一切密室皆为谎言’,关键便是制造‘误解’?”
“我记着呢,”周正眼神微亮,“先前那密室,是靠七名护卫所谓‘牢牢守护、半刻未离’之谎编织出的误解。可现在这密室靠的是什么?”
“如果,”谢怀安伸手拿起案上毛笔,调转笔头,将羊毫一端握在掌心,随后将青竹笔杆往周正脑门浅浅一敲,“如果队正所说‘从未离席’的太子亲卫,并非当晚左内率带来浮香阁的全部呢?如果雅间里那声‘滚’并非阮中尉所回呢?”
疑惑片刻,随即从眼底透出圈圈清明,周正双手对拍:“难道,是最开始左内率发难那时!”
点点头,谢怀安将手中毛笔放回笔架:“左内率强借酒意与太子之名发难时,谁会注意他身后究竟带了几人?护卫被太子亲卫拉扯出水榭时,又怎会注意是否有人趁乱躲去什么梯道转角、雅间背处?
“那声‘滚’,被心虚控制住的队正,又怎在一字之间听出问题?待至清晨发现出事,左内率催队正寻人善后,再寻诸如帮忙的借口,将藏于雅间的凶手变为晨间仗义的亲卫,又有何难?”
“估计他们七人也想不到,这同饮一夜,还在右军阻拦时帮忙传信的太子亲卫,竟是杀害阮中尉真凶。”周正出口闷气,忽而面上又显困惑,“不过少卿,我还有一点想不明白。”
“你说。”
“阮中尉尸身我们都瞧过,除胸口与脖颈两处伤口,再无伤痕,甚至连指甲都没什么磨损痕迹。王验官也说过,中尉未显中毒迹象。他功夫不弱,即使饮了些酒,怎会任由凶手先刺再斩,毫不抵抗挣扎?”
“你还记得方才队正怎么说的,”谢怀安右手食指轻击案上口供,“他说章思淼曾告知阮中尉,那软舞柳郎夜半会去寻他。或许,便是这无心或有意之言,让阮中尉默认门外凶手实乃有约定者。待凶手进门,绕过屏风,处于一击必杀距离内时,即使阮中尉察觉来人异样,只怕也已无力回天。”
“如此,”周正略低头沉默几息,“浮香阁在整桩刺杀里,究竟是什么角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