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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随扈七人 “我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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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回事,究竟怎么回事?”邢狱丞语气惊骇,隐有颤颤。
一阵小声啜泣后,周正哽咽作答:“少卿心善,给那狗奴松了铁链。没想到其嘴上嚷嚷不是他杀害阮中尉,是守水榭那护卫,突然就疯魔般暴起夺过旁边横刀,直贯少卿胸膛!”
“要乱了,要乱了啊!我,我得去看看。”
“邢狱丞,张录事已经去太医署请人,你别去添乱。”
“什么添乱,”邢狱丞音调陡然升高,“你这竖子竟无情无义至斯!”
只听周正呜咽着否认,“少卿昏迷前还特地吩咐,此案关系重大,牵扯太广,必要尽快查出结果,交出凶手。”
“那些狗鼠之辈既招认凶手就在护卫里。”邢狱丞扬声,“咱们大不了随便交上去个就是。大理寺手段,还能让他说不出我们要的话么!”
“话是这么说,但总归应走流程,该备签押还得有。伍寺正已经接手问话,你们也快带剩下护卫上去。”
似刻意压低些声音,却又刚好让角落囚徒都能在幽静狱里听得清晰,周正继续道,“到时候,咱多推几人出去,让左军那边好好处置了,看那杨副使也不是个心善的。咱们大理寺再寻个由头把那人家里的给……也算给少卿报仇!”
“对,对,周寺丞你说得对!是我昏了头。我马上跟狱吏去带人!”
如果方才第一名护卫听木栅外响起沉沉脚步,只心头乍起擂鼓,现下这面目尚算清秀的护卫听罢门外对话,可谓登时股战胁息、魂难附体。等其眼前出现邢狱丞那染血双目,则陡然肝胆俱裂、魂飞魄散。
待年轻狱吏打开门,清秀护卫呆傻凝望邢狱丞铁链绕手、步步逼近,竟似忘记自己实因武力出众才被选去阮美椋处,只抱头哭喊“不是我”。莫说反抗,其站都难站,任由双手被牢牢捆住,再被架着肋窝,仰面拖出幽幽牢狱。
自昨日清晨发现出事,清秀护卫心里、眼里比大理寺狱也亮不到哪儿去。倏尔被拖到阳光下,其双眼瞬间刺痛流泪,心里身为阮美椋贴身护卫的骄傲亦寸寸碎裂。讲到底,自己不过末流护卫,没捞到多少油水,更没得到真心提拔,凭甚犯了次错就要以死陪葬。更何况,当时那错误,并非自己要犯啊!
对啊,自己根本没错,为何要被冤成刺客凶手。至于那大理寺少卿,自己连他半根头发都没碰过,凭甚夫人、女儿要莫名去死。
对,纵使要死,也该由那几个没什么家中牵挂的去!
想到此,被拖行的清秀护卫再不顾什么先前约定、袍泽情谊,张嘴高喊:“那时太子亲卫拉我整夜喝酒,我根本连水廊都没进。我没杀阮中尉,是其他,其他人啊!”
“你说什么?”邢狱丞边拖边问,“大声点再说一次!”
“我说,”这护卫声音更扬,“我说中尉不是我杀的,你们大可去问昨夜浮香阁内太子亲卫!”
得此招供,邢狱丞与面前阶上二人无言对视,随即顺着话问:“那你敢不敢将此话签字画押?”
像抓住什么救命稻草,护卫根本无需思考:“敢,当然敢,凶手本就不是我!”
这句说完,邢狱丞与狱吏手里力道骤松,清秀护卫顿时仰面摔在大理寺偏厅前砖地。未等其屁股处疼痛消上些,录下其先前所言的供纸,就被一绿袍男子自背后递到面前。草草看罢,清秀护卫见无甚杜撰栽赃,亦惧怕大理寺反悔,飞快便落名按印。
正当其松口气、欣慰家人保住性命时,一道略显熟悉的男声自背后响起:“原来当晚,你不好好护卫,而是在与左内率手下整夜饮酒啊。”
被这声音刺激,清秀护卫蓦地回头,只见一绿一绯两道身影立于后方台阶。再仔细看,绯袍非别人,实乃所谓命在旦夕的谢怀安!
见此场景,这人第一反应并非自己被大理寺众联合诓骗,而是青天白日,大理寺居然有鬼!想到这绯袍恶鬼居然白天都敢在大唐律法中心横行无忌,他瞬间将什么身份差异、屁股疼痛抛于脑后,“嗷呜”一声站起,就往邢狱丞背后躲了个严实。
“狱……狱,狱丞,你们,你们看见没,有鬼,有鬼啊!”强行忍住牙齿打颤,清秀护卫满目恐惧,却坚持越过邢狱丞肩膀,紧紧盯住谢怀安,生怕松神之际绯衣男子就会找自己这无辜之人索命。
满面嫌弃,邢狱丞躲瘟神般赶紧往前挪几步:“哼,有鬼,也是你心里暗鬼。我可警告你,我们少卿好得很,你个竖子莫找晦气。”
似到此刻还没回过神,此护卫抬手猛地指向谢怀安,舌头打结:“活,活的?”
懒得废话,邢狱丞转身往他嘴里塞团粗布条,接过周正递来麻袋将其兜头罩住,最后再让狱吏押着他去后方偏厅。
如此折腾完毕,邢狱丞快行两步至谢怀安面前台阶下,面带喜色,叉手行礼:“少卿,总算有些收获。”
点头回应,谢怀安目光扫过偏厅内麻袋覆首,只偶尔扭动如蛆的四名护卫,道:“余下三人,还得有劳邢狱丞再演几次。”
“少卿放心,下官定不负所托。”
他这话说完,谢怀安只觉面前银发老吏眼中毫无疲惫,反倒闪烁几缕兴致未尽。转身间,他身形竟都涨了两分,脚步亦重,碎砖裂石地就往牢狱去。
“少卿,”周正略有羡慕的声音自耳后传来,“邢狱丞演技,着实不错。”
“多亏了他,”谢怀安说着,回首瞧周正,“但你也不错。”
“嘿嘿”两声,周正回头打量了眼偏厅地上四人,道:“六名护卫,现在招了一个,剩下的,不知还能不能诈出些东西。”
“邢狱丞自有办法将这戏一直推下去,”谢怀安再看了眼远处寺狱入口,抬步便往偏厅里进,“走吧,等他再带下一个来。”
铁链“哗啦”作响间,求饶、自白、签字画押的戏码又上演了两次,等最后一名护卫不知被邢狱丞何等话术、演绎惊得热汗直滚、须发尽湿,再换身脱力地被狱吏架至偏厅门口,正月十八未时已尽。
“少卿,”邢狱丞三步并作两步行至偏厅阶前,右手草草擦掉直往领口钻的汗珠,左手则将最后那护卫签过押的口供交到谢怀安手里,“这护卫也认了。”
“邢狱丞辛苦。”谢怀安说着接过口供,视线则稳稳落于纸面“太子”二字,“还劳你将这最后一人带进偏厅,倒不用再对他堵口覆首了。”
不过须臾,偏厅主位坐定的谢怀安眼中,这最后一人甫被拖进门,抬头间见自己正端坐饮茶,打量间又见厅中六人皆头裹麻袋、跪伏于地,登时面如死灰、瘫软如泥,任小吏如何拉扯也难动分毫。
但瞧着,这人明显比先前那面貌清秀的,还有前一个进来的好上不少,至少他没指着自己鼻子大喊“有鬼”,也没被周正一嗓子吓得失禁。甚至现在,他应是看出方才一切不过大理寺布局,脸上甚至恢复些血色,嘴角也似自嘲轻弯。
“周正,”谢怀安敲了敲面前案几,“将地上这六名护卫头罩取下,再将他们嘴里麻布一并撤去。想必听了一早上戏,他们都很想见见自己护卫同伴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