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萱草不曾忘忧》裴染秋

40、画中人 三个人一起

　　周六下午，林萱和姜离歌约好去学校后面那条路画那棵歪脖子树。林萱到的时候，姜离歌已经在了，坐在路边的石墩上，画本摊在膝盖上，正在打草稿。她旁边还坐着一个人。
　　裴屿。
　　他盘腿坐在草地上，手里拿着一个游戏机，低头猛按，嘴里还叼着一根棒棒糖。听见脚步声，他抬头看了一眼。
　　“哟，来了？”
　　林萱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姜离歌。“他怎么也在？”
　　“他说在家待着无聊。”姜离歌头都没抬，笔在纸上勾着树干，“非要跟来。”
　　“什么叫非要？我问你来不来画画，你说来，我问能不能带个人，你说随便。”裴屿按着游戏机键，语气理直气壮，“随便就是可以。”
　　林萱在他旁边坐下，从帆布袋里掏出画本。“你又不画画，你来干嘛？”
　　“我来当模特啊。”裴屿把游戏机塞进口袋，站起来，摆了个姿势——一手叉腰，一手托着下巴，表情深沉。
　　林萱看了他一眼。“你这样子像便秘。”
　　裴屿破功，笑出了声。“林萱你这嘴——”
　　“她说的是事实。”姜离歌忽然开口，语气平得像在念课文。
　　裴屿愣了一下，然后捂着胸口假装受伤：“离歌，你居然帮她不帮我？咱俩可是一年的同桌！”
　　“一年的同桌也没教会你画画。”
　　“我不用学，我有你们。”裴屿重新坐回草地上，把棒棒糖从嘴里拿出来，“你们画就行了，我负责给你们提供情绪价值。”
　　“什么叫情绪价值？”林萱问。
　　“就是夸你们。”裴屿掰着手指头数，“画得好，真厉害，太像了，天才啊——你们要哪种？”
　　姜离歌和林萱对视了一眼，都没忍住弯了嘴角。
　　三个人在路边坐了一个多小时。姜离歌画那棵树，一笔一笔，很慢，树干上的裂纹一条条勾出来，认真得像在做数学题。林萱画了一会儿树，又画了一会儿路边的野草，最后翻了一页，开始画裴屿。
　　他正低头打游戏，侧脸对着她，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在他脸上落了一层碎金。他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短袖，领口很大，露出一截锁骨。头发没怎么梳，有几根翘着，看起来像是刚睡醒就被拖出来的。
　　林萱画了几笔，觉得不太像，又擦掉重画。她画画的速度比姜离歌快，但没姜离歌准。画着画着，裴屿忽然抬头，正好撞上她的目光。
　　“你在画我？”他凑过来要看。
　　林萱啪地把画本合上。“没有。”
　　“骗人，我明明看见你画了个脑袋。”
　　“那是树。”
　　“树有脸？”
　　“这是拟人化的树。”
　　裴屿被她噎住，转头看姜离歌：“离歌，她画的是不是我？”
　　姜离歌没抬头。“不知道。我没看。”
　　“你就坐她旁边，你没看？”
　　“我在画树。”
　　裴屿看看姜离歌，又看看林萱，叹了口气。“行吧，你们画家都有自己的脾气。”
　　他重新低头打游戏。林萱翻开画本，看了看那张没画完的侧脸，犹豫了一下，没有继续画。她把那一页翻过去了。
　　又过了一阵，姜离歌放下笔，活动了一下手指。“画完了。”
　　林萱凑过去看。那棵树画得很完整，树干歪歪扭扭，枝丫朝着一边长，树冠很大，叶子层层叠叠，用了几种不同的绿色，看起来很厚实。最底下，靠近树根的地方，她画了三个人。
　　很小，很小的三个人。坐在草地上，挨在一起。看不清脸，只能看出轮廓——一个扎着低马尾，一个头发散着被风吹起来，还有一个头发乱糟糟的。
　　林萱盯着那三个小人看了两秒。“你什么时候画的？”
　　“最后。”
　　“那是我？”裴屿凑过来，指着那个头发乱糟糟的小人。
　　“嗯。”
　　“为什么我最小？”
　　“因为你是后加的，地方不够了。”姜离歌合上画本，语气很平。
　　裴屿又凑近看了一眼。“旁边这个扎头发的是你，散头发的是林萱？”
　　“嗯。”
　　“行吧，那我原谅你把我画小了。”裴屿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草屑，“画完了？走吧，我请你们吃东西。”
　　林萱收好画本，站起来的时候腿有点麻，踉跄了一下，裴屿伸手扶了她一把。
　　“你这平衡感，三步上篮白教了。”
　　“你那也是白教。”
　　裴屿松开手，笑了。“下次再教，包教包会。”
　　三个人沿着路边往回走。裴屿走在中间，嘴里又叼了一根新的棒棒糖，含混不清地说着学校里的八卦。姜离歌走在左边，安静地听着，偶尔“嗯”一声。林萱走在右边，看着地上的影子——三个人的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像一幅画。
　　她想起姜离歌画本上那三个小人。那么小，挤在树根旁边，看不清脸，但知道是谁。
　　这种感觉很奇怪——被画进去，被放在一起。就好像她们三个本来就该在一起。
　　走到路口，裴屿说要买水，跑进旁边的便利店。林萱和姜离歌站在路边等。
　　“你画本上那三个小人，”林萱问，“是临时起意还是早就想好了？”
　　姜离歌沉默了几秒。“画树的时候觉得底下空空的，就加了几个人。”
　　“为什么是我们三个？”
　　“因为是你们陪我来的。”
　　林萱看着姜离歌的侧脸。阳光落在她脸上，她的表情很平静，看不出什么。
　　裴屿从便利店出来，手里拎着三瓶水，一人扔了一瓶。“走，去前面那个桥上看日落。”
　　“还要走？”林萱接住水。
　　“不远，五分钟。”裴屿已经在前面走了，“快点快点，太阳要下山了。”
　　姜离歌跟了上去。林萱拧开瓶盖喝了一口水，也跟了上去。
　　桥上风很大。三个人趴在栏杆上，看着西边的天空从橘色变成粉紫色，又慢慢变暗。裴屿在讲他小时候掉进水里的糗事，讲到一半自己先笑，笑得直不起腰。姜离歌没笑，但眼睛弯着，看着远处的云。林萱站在最右边，风吹得她头发糊了一脸。
　　她伸手把头发拨开，余光里瞥见姜离歌在偷偷看裴屿。只是一眼，很快，像风吹过水面。然后姜离歌收回目光，继续看远处的云。
　　林萱什么都没有说。
　　太阳落下去了。天边还剩最后一抹橘色。裴屿拍了张照片，说要发朋友圈，配文“和两个画家的一天”。姜离歌说“不要发我”。裴屿说“已经发了”。姜离歌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沉默了两秒。
　　“你把我拍得好丑。”
　　“你不丑，是光线的问题。”
　　“把我说成光线的问题？你可真会说。”
　　林萱靠在栏杆上，看着他们拌嘴。风吹过来，带着秋天特有的凉意。
　　路灯亮了。三个人沿着桥往回走，影子又被拉得很长，还是交叠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