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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第 41 章 阴魂不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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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天是一瞬间来的。
徐槿时刚到温泉镇的那天,枝头上还都是小小的芽,仅仅一周时间便长满了毛茸茸的绿叶,窗外的阳光一天比一天耀眼,在水面上散出一池碎金,恍如仙境。
这是南方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城,小时候爸爸带着她自驾游时路过,发现这里有许多天然温泉,多年过去,这里已经变了模样,旅游业开发做得也不错,但或许受限于地形和交通因素,仍然是冷门选择。
徐槿时找了一间民宿住下,每天睡到自然醒,然后随意找个方向散步,吃小馆子里的农家菜,下午无事便去泡温泉或爬山,附近民宿里过着同样生活的人除了她都是退休人士,大家很快记住了这个新面孔,还会与她分享从集市上买来的新鲜点心。
其中有一位看起来刚退休的阿姨,因为徐槿时顺手帮她解决了连无线网的小问题,阿姨经常来给她投喂吃的喝的,她不在就给她用小袋子挂在房间门口,每天像开惊喜盲盒一样。
阿姨北方人,喊她“闺女”的语气透着亲热,说她文静漂亮,看着像自己家大闺女似的招人疼,甚至动了让帮她找对象的心思。
徐槿时哭笑不得,只好说自己正在离婚。
没想到阿姨笑了,说巧了,我也离婚了。
离过婚的女人就不会再有结婚的冲动了,阿姨对徐槿时说,因为了解两个人在一起比一个人还孤独的感受,就不会再对婚姻有太多憧憬。
“如果不能发自内心的欣赏对方,最好就趁早分开,一辈子太长了,不应该陪一个不欣赏自己的人耗着。”
夜里,徐槿时时常会想,每一段婚姻似乎都有自己解不开的死结——阿姨纠结的是欣赏,她父母纠结的是自由。
那她纠结的是诚实吗?除开诚实,其他的一切又真的完美吗?
如果从一开始她以为的适合就都是假象,是对方迎合她的结果呢?可是……可是他从自己身上图什么呢?
她带着梳理不清的念头入睡,起夜时习惯性往旁边一摸,半边床褥冰凉,月色也冰凉。
回到A市,徐槿时生平第一次没有归心似箭,那个家此刻如同薛定谔的箱子,她总觉得如果不回,韩峻有可能在也有可能不在,但一旦回了,他就真的不在了。
磨磨蹭蹭拖到晚上,徐槿时站在自家门口深呼吸,终于推开了门。
漆黑一片,像被丢弃的箱子。
窗台边已经积了薄薄一层灰,韩峻一向打理得绿意盎然的植物也垂下了头。
满室寂静,就和过去每次出差回来别无二致。
徐槿时走向她留纸条的桌子——纸条已经不见了——准确地说是变成了另一张纸。
“老婆,家是你的,早点回来。”
徐槿时的心脏突然抽痛了一下。
她打开卧室的衣柜,韩峻叠成整齐豆腐块的衣服消失了,睡衣和拖鞋也消失了,衣柜深处那只旅行包也消失了。
其实他在这个家里的存在感,也不过如此而已。
如他所说,家是徐槿时的,让他走就得走。
没有抗议和驳回,没有反复拉扯,没有求饶……他就这么答应了,就像默认了自己的理亏一样。
徐槿时突然有找他大吵一架的冲动,想撬开他的脑子问问他到底怎么想的,但举起手机才想起来,她把他删了,也拉黑了,现在想找他反而成了个问题。
冲动真的是魔鬼,删的时候图一时痛快,怎么都没想想办手续还需要联系对方呢,罢了罢了,就当冷静期,晚一点再说。
*
销假之后,生活继续。
鉴于上一个大项目出现“事故”,徐槿时主动请辞,不再继续作为年框项目的负责人,这似乎也是大家默认的最好的解决方式,所以当她提出来时也没人说话,很快敲定了新的制作人团队。
而程总也很懂打个巴掌再给个甜枣,分配给徐槿时新的项目——《餐桌故事》系列专题纪录片,一改徐槿时多年来的项目风格,完全不需要和帅哥美女演员打交道,也不用为了灯光妆造和通告烧干大脑——它最大的难点其实就是必须沉下心,实打实花时间去做。
公司本来觉得这活儿预算不高利润不大,外包出去找大学生做做算了,但经袁灿提醒,徐槿时做这类型才是老本行,程总一打算盘,直接扔了个新团队给徐槿时带,让她多多赋能,创造增量。
但其实领导不说那么多,徐槿时也会接的。
有事情让她专注投入,才能感到生活的动力。她现在最不缺的就是时间。
选题、开会、采访、咨询……一个个夜晚在书房消磨殆尽。
换季时她又不小心感冒,反反复复总是好不了,有天半夜忽然听到门铃声,她冲出去开门,却发现是外卖,自己都忘了点过外卖。
她又没了胃口,到处找说明书把电子锁换了个密码,折腾了半天才闷头睡过去。
日子就这么得过且过。
一天,徐槿时在交给她审核的拟采访名单里看到一个眼熟的名字。
谢承志。
在简介一栏里,备注说明他是生物酶制剂领域学科带头人、国家科技进步奖获得者、锐嘉生物首席科学顾问。
一定要采访这个人吗,徐槿时问负责编导的小林。
小林是个刚毕业不久的新人,里面给徐槿时发来小作文表示采访谢院士的分量和不可替代的意义,简而言之就是不采访这尊大神简直就是舍近求远舍本逐末,训得徐槿时也没脾气,只能连连表示已经充分领悟意图,一定倾尽全力争取。
锐嘉的反馈出乎意料的顺利,徐槿时原本觉得他们这种闷声干大事的院士是没什么精力来配合做宣传的,尤其谢承志看起来并不是个喜欢歌功颂德的高调人士,她这项目虽然专业性强,但到底缺了些大佬背书,邀约都只敢抱两分的期待而已。
但机会来了自然没有躲的道理,采访当天徐槿时难得起了个大早好好化了个妆,一改全黑造型,穿了套清爽干练的白色套装,还涂了薄薄的豆沙色口红。
既然是天意,那就今天吧。徐槿时在心里列下计划,等采访结束,正好去见一见韩峻,当面聊一下去走离婚手续的时间。
真的见到谢院士,徐槿时的第一反应还是和韩峻曾经描述过的那样——不苟言笑,被看一眼就会不由自主为自己的作业捏一把汗。但好在相处不是以学生的身份,谢院士对于提纲上所有问题甚至都做好了准备,采访录制的进度比原计划快了一半。
徐槿时站在监视器背后把握全局,却时不时对上路过的锐嘉员工的视线,但他们都是看个热闹,轻飘飘地掠了过去。
直到快结束时,突然有个男人面带喜色朝徐槿时走过来,“嘿,这不是嫂子吗?”
徐槿时脑子瞬间高速运转,她只能确定眼前这人不是韩峻,但之前来这里韩峻给她介绍过几个相熟的同事,她拿不准眼前的是其中哪个,便含糊但礼貌地笑着打招呼,“嗨,是你呀。”
“嫂子还记得我啊,”张帆憨笑两声,视线落在她胸前挂的工作牌上,“制片人?……哇失敬失敬,我还一直以为嫂子是做HR的,原来是搞广告的!怎么说,嫂子是带专业人马过来给咱们讨特赦令的吗?”
“嗯?”
张帆一连串的话把徐槿时说得一愣一愣的,前脚还没想明白自己怎么成了HR,后脚就是什么特赦令了,她深知说多错多,于是继续微笑,不经意似的问起,“韩峻没和你一起?”
“我的错我的错,嫂子明鉴,我是真的脆皮,刚去两天花粉过敏直接□□废了,这才回来的,韩哥就是太壮了,我想带他一起撤也实在带不了啊!”
“什么意思,”徐槿时终于感觉不对劲,“他去哪了?”
“嫂子你不知道?就我们导刚说的支农攻关啊,简称下乡喂猪,韩哥还是队长呢……”张帆越说越小声,“他都去了半个月了,没跟你说?”
徐槿时:“……”
“噢~~~吵架了,难怪干活干得不要命,没关系嫂子,他要知道你来了高兴得能把铲子扔了,我现在就给他打电话。”张帆当即拿出手机打电话,徐槿时在旁边等着,可电话没接通。
“算了,没事,让他忙吧。”徐槿时转身正准备离开,迎面又被一个穿锐嘉工服的人拦住去路。
“徐老师,谢院士想邀请您中午一起吃个饭可以吗?”
院士这么热情的吗,徐槿时礼貌应了下来。
然而事情的发展还是有些超出了预料——
园区二楼的食堂包厢里,徐槿时这厢正斟酌着向院士敬酒该说些什么,突然,谢院士携十几名弟子集体起立,向徐槿时举杯。
“来,我们一起,向家属致敬!”
徐槿时:“啊?我吗?”
“作为同门师兄弟,我们感谢您愿意和韩峻共结连理,成为他的助力和港湾!”
“韩师弟的家人,就是我们的家人!以后有什么问题,尽管开口!”
“看到家属能如此支持我们的事业,简直是莫大的鼓励,感谢徐老师,以后需要配合的我们必须全力以赴!”
……
徐槿时懵圈了半天,逐渐反应过来,“所以是因为这个才接受采访的?”
“不,采访后他们说看见你了,我才知道的。”谢院士突然答道。他表情一直特别正义凛然,一旦说轻松的话题反而有点滑稽。徐槿时左看右看横竖是认不出脸,不知道是怎么走漏的风声,但这场面实在太过尴尬,她有种被成为军嫂的感觉。
“谢谢……你们企业文化实在太……太有人情味了,对所有家属都这么周到。”
谢院士却摇了摇头,“韩峻是我的学生,临危受命,他辛苦了,你也辛苦了。”
“我有什么辛苦的……”徐槿时笑道。
“你愿意支持他,很不容易。”谢院士的脸上没有一丝开玩笑的成分,“同意他去那么远的地方,同意他吃苦,同意他坚持自己的事业,他只是一个在读博士,没有那么高的报酬的,很多人科研搞到成家就到头了、放弃了,但你能支持他,小徐——我就不喊老师了,因为你是我学生的爱人——小徐,你是个有大爱的人,我们敬重你。”
徐槿时讷讷喝下茶水,所有人都默认以茶代酒,礼貌而克制。她不会醉,但脑子却因为一番话晕晕乎乎。
她不觉得自己是个高尚的、甚至是什么“有大爱”的人,这等伟光正的话太遥远,是当做解说词放纪录片里都会被她砍掉的程度。
但她有点想见韩峻了,想看看他在自己视线外的地方,到底是怎样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