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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第 40 章 错误的选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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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这两个词怎么可能当做前缀放在她的面前,只可能是说话的人神志不清口出狂言。
阿诺笑了笑,“姐姐知道几年前大家喊你学院派吧?”
“……不知道。”
“你从来不混群,不知道也正常,”阿诺体贴地给她加了杯水。
徐槿时大学学的是摄影,出来工作后转做制片,按照阿诺转述的说法,“浑身透着一股众人皆醉我独醒的清高劲儿。”
清秀的年轻女孩,脸却总是平静而严肃的,眼睛里没有新人的欲望、冲动,而是只有要把事办成的笃定。
她不会刻意和其他工作人员打成一片,不会去到处社交加微信,她做的就是不厌其烦地预演细节、推进进度、催合同和排期,但凡有人跟她打哈哈找借口,她都几乎不近人情地把话题拉回来,非要一句准话不可。
徐槿时相信“学院派”或许也已经经过了阿诺的美化,实际上“书呆子”“黑寡妇”更匹配她的口碑。
“刚开始和姐姐打交道真的很需要勇气,我还是第一次遇到这样的人呢,看演员的时候像看萝卜白菜一样,”阿诺调皮地模仿了一下徐槿时的扑克脸,“完全不带个人感情,一点个人偏好都没有,好像只在乎价格和数值,尤其是对男生——在你那面试完以后我都怀疑你是不是讨厌我。”
“我不怀疑,她就是讨厌我。”菲力突然插嘴。
徐槿时汗颜。
不可否认,毕业作品拍摄叶少彬的经历对她产生了很大影响。
也是因为当时从耳机里听到的那些彻底打破幻想的话,徐槿时仿佛突然醒转过来一般地意识到,演员,或者说长得好看的人,其实自我意识中就是“特权阶级”——他们因为外貌受到优待,即使是两个成绩同样优秀的人,长得好看的会成为神,而长相一般的就是“优秀的人”而已,但这些美丽而遥远的光晕,也不过是向往美丽的普通人给他们附魅的结果而已。
叶少彬真的有那么好么?N大优秀的人那么多,他的高人气,那些围绕着他的美好品质,有多少是因为外貌的成分?而就因为这些光环,他们这样的人就拥有居高临下对其他“普通人”品头论足了?
徐槿时年轻气盛时,为这份“不公平”忿忿了很久,耿耿于怀了很久。
尤其是还要一次次地在颁奖礼与采访中听叶少彬假意谦虚地说自己只是个普通的大学生、不觉得自己帅之类的话。
但即使这样,所有聚光灯和荣誉也更多投向他,而不是背后的主创人员。
我不想对这些照单全收,我不能接受。一直默默扛着摄像机的徐槿时突然想到,如果仅仅做一个记录者,就不得不接受别人的安排——而她只有站在更高的位置,才能变成制定安排的人。
她想做个摧毁那些自以为是的特权的人,一个公平的人。
但没想到,她的公平似乎在经年累月的社会打磨中,逐渐发展成了冷漠与苛刻。
面对菲力的阴阳怪气,徐槿时干笑两声,“没那个意思,其实我是有点那个帅哥恐惧症来的……”
“我知道,姐姐脸盲嘛。”
“……”徐槿时有点绷不住,她有这么好猜吗?亏她在通讯录备注上努力了那么多,怎么还是被看出来了。
阿诺:“所以其实不用担心,和你合作过的人都不会相信那些胡说八道的,毕竟我这样的你都不潜规则,我不相信你能看上别人。”
“哈?”
菲力:“什么意思,我先跟她合作过好吧?这话要说也是我来说。找的男主一个不如一个。”
“没本事的人才计较先来后到,倒不如看看她三秒内能认出来的除了我还能有谁。”
“长得帅的她才分不清你没发现么,认得出你最好反省一下自己是不是太接地气了。”
“人接地气才会有人气,假法国佬想立好混血人设还是多练几句法语吧,除了我爱你和你真香还会说别的么?”
……不是在安慰她么,这俩人怎么还斗上嘴了。
结果发展成互相人身攻击,阿诺说菲力体毛管理不达标给后期老师添堵,菲力说阿诺是假装吃货背地断糖断碳的心机面膜狂。
徐槿时:“这……看来你们确实都挺努力啊……”
菲力、阿诺:“那当然,不管理能天生这么帅吗?”
这信念感实在太强了,超出了印象里那个“异域感、破碎感、绝美骨相”的菲力可以拥有的演技。
得知他们背后受了苦,徐槿时心理平衡多了,甚至有点想发笑。
菲力:“我发现了,她就是见不得帅哥好。”
阿诺突然靠近她问:“那能跟姐姐结婚的,想必不是帅哥了?”
突然提及韩峻,徐槿时的笑容像被踩了刹车一样戛然而止,在沉默中变形成一个淡淡的苦笑。
她借口去点杯喝的,离开了卡座。
但阿诺追了过来。
他指着徐槿时手里看起来像柠檬茶的杯子说:“我是来提醒一下,长岛冰茶不是茶,喝了会出事。”
哦,我知道的。徐槿时嘟囔着,往怀里藏了藏。
“那这杯是什么?”
“……”
长岛冰茶,确实是因为名字冲动点的。
阿诺没有进一步揭穿她,坐在旁边看她对着杯子安静发呆。
她望着冰块中缓慢溶解的茶色,却没有喝的意思。
“看起来是茶,实际上是酒,这是作弊。”
“怎么,对你来说茶能喝,酒不能喝?”阿诺笑着说:“姐姐真矛盾,如果只喝茶应该去茶馆的,来酒吧了不是应该做好所有都是酒的心理准备吗?”
“你说得对,在酒吧找茶,实在是脑子有病。”她沉默了许久突然笑着这样说,然后举杯喝下一大口。
在交换里找真心,注定是缘木求鱼。
原本不是只要一个温暖踏实的家就够了吗。
什么时候开始不单纯了?
明明他依然是勤快的、体贴的、顾家的。
他们还是那么“合适”。
只要不揭开完美婚姻的桌布,不去触摸裂缝,不去追问谎言。
谎言导向的无非是两种结果,一是和她结婚后,韩峻爱上了别人,二是他一直爱着别人,但一时糊涂结了婚。
无非是他的真心,仍然属于别人。
爸爸,我不是个好学生,我还是捡错了我的大麦穗。
冰块与酒精瞬间让脊柱发麻,刺激出眼角细小的泪水,只有一点点而已。
徐槿时把它抹去,这茶,不,这酒不好喝,尝这一口就够了,以后再也不会碰了。
*
徐槿时连着病假请了年休假。
她带走了一个小旅行箱,留了一张信纸在客厅桌上。
“我已预约两周的离婚登记,请你尽快搬离这里。”
去4S店退了一部分订金,虽然有损失,但也不用烦恼后续的钱了,店员一脸惋惜地帮徐槿时走了手续,他之前一直感慨她老公命太好,有老婆买好车当惊喜,现在店员旁敲侧击问为什么决定不买了。
徐槿时说不需要了,他自己在外面买了。
店员叹气,这兄弟咋这样。
那车的漆面还是特供的墨绿色,中正沉静,十分耐看,也是为了徐槿时精挑细选的颜色,才拖了这么晚交付,没成想拖着拖着拖没了。
“分了?果然没有老实的男人。”
“傍上其他人了?”
“说不定是花这姐的钱在外面养别人呢?”
“命真好,抓一头我都够了,既要又要多贪心……”
走的时候听到店员之间八卦着。
上飞机前,徐槿时给朱迪去了个电话,正是后期最忙碌的阶段,即使没有特别提醒朱迪也跟得很认真,徐槿时聊了几句发现没什么可担心的,告诉她自己会休息一段时间。
最后,她打开和韩峻的对话框。
从昨晚开始,每隔几个小时韩峻就给他发消息。
“老婆你到了吗?可不可以给我报个平安?”
“起风了,老婆记得戴上帽子,尽量别去室外。”
“天黑了,我去接老婆好不好?”
到后来,似乎看出她不想理自己,韩峻的消息间隔越来越延长。
“老婆回家了吗?”
“老婆的伤口还没有好,手不要碰,我明天回去给你涂药膏。”
“老婆没回我,是睡着了吗,晚安。”
“值班结束了,我现在就回来陪老婆。”
……
徐槿时咬紧嘴唇,像咬紧涌上心头的酸涩。
她那么喜欢韩峻喊她老婆时的语气,很认真,很温吞,不厌其烦,在过去的日子里,她曾经一次次在这两个字感受到家的气息,像家里永远守着你回来的小狗,不需要确认他的真心,他就是这么直白地等待着你,比任何人都渴望在第一时间抱住你。
她是个俗人,她沉溺于这个拥抱和一日三餐带来的满足。她甚至不敢想象在这一声声呼唤下面回复一句冰冷的“我们分开吧”,他会露出什么表情。
徐槿时终究按不下发送键。
催促登机的广播里出现她名字时,徐槿时深呼吸做了最后的决定,把置顶的对话框删除,然后彻底删除拉黑了联系人。
就这样吧,好聚好散。
都是无坚不摧的成年人,本来也不是奔着地久天长去的。
飞机冲上云端,徐槿时目送着越来越小,最终不见痕迹的城市,在心里对自己说:没事,我快乐过,我不后悔,我不遗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