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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微光燃残烛 破屋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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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屋歪斜的木门被猛地撞开,叶尘几乎是滚了进去,反手用尽最后力气将门板合上,插销落下,发出沉闷的“哐当”声。
他背靠着冰凉的门板,剧烈地喘息着,胸腔如同破风箱般拉扯,喉咙里满是铁锈般的腥甜味。双臂疼痛欲裂,刚才格挡刀疤刘那一拳的反震力还在骨头里嗡嗡作响。黑暗的巷子、狞笑的恶霸、断裂的手臂、自己爆发出的陌生力量……一切如同噩梦般在脑海中翻滚。
“哥……?”
里屋传来一声极其微弱、气若游丝的呼唤,带着高烧特有的沙哑和颤抖。
是小草!
这声呼唤像是一盆冰水,瞬间浇灭了叶尘所有的后怕和混乱。他猛地清醒过来,挣扎着站直身体,踉跄着扑向里屋那扇更破旧的房门。
“小草!哥回来了!药!药买回来了!”他的声音因急切而嘶哑,带着难以抑制的颤抖。
屋里没有灯,只有冰冷的月光从窗户的破洞漏进来,勉强勾勒出炕上一个瘦小轮廓。空气中弥漫着病气和高热带来的沉闷感。
叶尘摸索着冲到炕边,指尖触碰到妹妹的额头,那滚烫的温度让他心脏狠狠一抽,几乎停止跳动。小草的气息微弱得仿佛下一秒就要断绝。
“撑住……小草,一定要撑住……”他语无伦次地喃喃着,手忙脚乱地解开药包,那些粗糙的油纸在他颤抖的手指下显得格外不听话。
没有时间生火仔细煎药了!他记得王老头说过,这药有一味急用的药引,若是情况危急,可用冷水冲调,虽药效减半,却能吊住一口气!
他抓起炕边破桌上那个豁口的瓦罐,里面还有小半罐冰冷的清水。将药包里一撮颜色最深、气味最辛辣的药材粉末倒进一个脏兮兮的陶碗,混入清水,手指胡乱地搅拌着,药粉结块,又被他用力捏散。
扶起妹妹滚烫而软绵绵的身体,叶尘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用破碗的边缘撬开小草干裂的嘴唇,将那碗浑浊、散发着刺鼻气味的药液一点点灌了进去。
大部分药汁顺着嘴角流下,染脏了破旧的被褥。但终究有一些,被咽了下去。
喂完药,叶尘跌坐在炕沿,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妹妹,双手死死攥着,指甲掐进了掌心,渗出血丝也浑然不觉。时间仿佛凝固了,每一息都漫长如年。
破屋里死寂无声,只有窗外呼啸而过的夜风,和他自己如同擂鼓般的心跳。
忽然——
“咳……咳咳……”
一声微弱却清晰的咳嗽从炕上响起!
叶尘猛地扑过去,只见小草的眼睫剧烈地颤抖了几下,竟然缓缓地、艰难地睁开了一条缝隙。那双原本因高烧而浑浊无神的眼睛里,虽然依旧黯淡,却终于有了一丝微弱的焦点,茫然地落在叶尘焦急的脸上。
“哥……”声音依旧细若游丝,却不再是纯粹的气音,有了一点实实在在的声响。
退了!高烧真的退了!虽然只是暂时的缓解,但命……吊住了!
巨大的狂喜如同洪水般冲垮了叶尘紧绷的神经,他猛地伸出双臂想要抱住妹妹,却又怕碰到她孱弱的身体,动作僵在半空,最终只能化为小心翼翼的、轻轻的拍抚。
“没事了……小草,没事了……哥在呢,哥弄到药了……”他重复着苍白却无比坚定的话语,声音哽咽,眼眶滚烫,却流不出泪,仿佛所有的水分都在之前的奔跑和恐惧中蒸干了。
小草似乎极累,只是看了他一眼,眼皮又沉重地合上,呼吸却变得稍微平稳悠长了一些,沉沉睡去,不再是之前那种令人心焦的昏沉。
叶尘就那样僵坐在炕边,保持着守护的姿势,直到确认妹妹的呼吸真的稳定下来,一颗几乎要爆炸的心脏才缓缓落回实处,随之而来的是排山倒海的疲惫和浑身散架般的疼痛。
他缓缓吐出一口带着血腥味的浊气,目光无意间扫过自己的手臂。借着微弱的月光,他能看到小臂上清晰的青紫淤痕,肿胀了一圈,碰一下就钻心地疼。
这就是硬抗刀疤刘一拳的代价。
但……为什么?
刀疤刘的力气有多大,全镇的人都知道。自己虽然常年挖坟也算有把力气,但绝对不可能挡住那一拳,更别说震断对方的手腕。
那瞬间涌入双臂的微弱气流……那脑海中闪过的破碎画面……
还有那柄锈剑,那声只有自己隐约听见、却让苏公子灵佩碎裂的钟鸣……
叶尘低下头,摊开自己的双手。这双手布满老茧和伤痕,是穷苦少年的手。可现在,他感觉这双手,这具身体里,似乎藏着某种他完全不了解的东西。
是那古坟带来的?
是那柄锈剑?
还是……那卷没入眉心的玉简?
《万劫不灭经》。
这个名字不由自主地浮现在脑海。那些艰涩古怪、拗口至极的文字和图形,原本如同天书,此刻却似乎有极小的一部分,在他经历过生死危机、身体产生奇异变化后,变得隐约可以……感知?
他闭上眼,尝试着去回想那篇经文最开头的几句。
意念微动,身体深处,那丝原本静静流淌、几乎难以察觉的微弱气流,忽然像是被无形的手指拨动了一下,遵循着某种玄奥的轨迹,极其缓慢地、生涩地开始运转。
嘶——!
一股远超之前的剧痛猛地从双臂的伤处炸开,瞬间蔓延至全身,仿佛有无数根烧红的针在经脉里乱刺!
叶尘闷哼一声,额头瞬间渗出大量冷汗,差点从炕沿上栽下去。那丝气流也瞬间溃散,消失无踪。
他大口喘着气,心有余悸。
不行!完全无法驾驭!这力量似乎潜藏在身体里,却根本不听使唤,反而像是一头未被驯服的凶兽,稍一引动就会反噬自身。
而且,他清楚地感觉到,刚才那一下微弱的引动,几乎抽空了他本就所剩无几的精力,饥饿和疲惫感如同潮水般涌来,眼前阵阵发黑。
他需要休息,需要食物。
目光落在角落里那几个干硬发黑的窝窝头上,那是他昨天剩下的口粮。
叶尘挣扎着走过去,抓起一个,狼吞虎咽地啃了起来。粗糙的食物划过喉咙,带来些许真实的饱腹感,也让他更加清晰地认识到自己的处境。
药,只够这一次。钱,已经一分不剩。刀疤刘绝不会善罢甘休。还有那个神秘的苏公子,他的警告绝非空穴来风。
麻烦远未结束,反而刚刚开始。
活下去。让妹妹活下去。让自己活下去。
唯一的变数,似乎就是那座古坟带来的、蛰伏在自己身体里的、既带来希望又充满危险的神秘力量。
他吃完最后一口窝头,喝光了瓦罐里剩下的冷水,然后重新坐回妹妹炕边。他没有再尝试去引动那气流,只是静静地守着呼吸平稳的小草,在黑暗中,睁大了眼睛。
窗外,夜色依旧浓重,远方的天际,却悄然透出一丝极淡、几乎难以察觉的灰白。
寒夜未尽,但最黑暗的时刻,似乎正在慢慢过去。
叶尘握紧了拳头,淤青的手臂传来清晰的痛感。
痛,但代表着他还活着。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