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死战 “ ...
-
“王爷,唯有往山里去了!这些人……”亲卫统领陈轲欲言又止,狠狠抹了一把脸,咽下嗓子眼里的血气,猛地大喊: “弟兄们!拼了!保护王爷!”
顾锦城此刻也狼狈得很,头盔早已被乱箭射落,凌乱的发丝混着血和泥糊在脸上。他凄惨又发狠地冷笑一声:他何尝不清楚陈轲的未竟之言?这些围剿自己的反贼,个个儿身强力壮,哪里像是穷苦的罗坨城能有的马匪?
那些“马匪”穿得破破烂烂,却都蒙着脸,训练有素地不发一言。
顾锦城回手持枪替身旁以一敌三的属下挡下一刀,那亲卫无暇多顾,刀光箭风中投来感激的一眼。
顾锦城被二十几个亲卫挡着后撤。其他那些人,早在混乱刚起的时候就四散逃走了。眼下后方是一座荒山,几乎退无可退。眼看着身边越来越多的人倒下,他喉头冒血:“陈轲……”他想说带着兄弟们逃命去吧,却怎么也说不出口真是皇帝要自己死,那么在场的这些人,只怕都逃不掉。
这是必死的局。不仅仅是因为皇帝的设计,更有身边人的背叛。
陈轲腹部中了一箭,强撑着部署:“陈恒、陈泰,带着一队贴身保护好王爷往山里去,不许发信号!其他人,凡是还能动弹的,随我上!”
十几个亲卫嘶吼着冲上前去,如同蝼蚁混入洪流。
罗坨城本就是西北边陲小镇,黄沙漫漫,风干草枯。所谓山,也不过是怪石嶙峋,影影绰绰有些枯黄的胡杨树。此刻天上一丝云也没有,明晃晃的日头晒得土地发烫。
顾锦城逃至山脚下的时候,身边护卫已经死的死、伤的伤,所剩无几。他今天本来就是常规巡城,准备部署下人手就去追赶大部队的,身边只带了王府的人,哪能想到已经降了的罗坨城里还会发生一场死战呢?
入山的路是一条羊肠小道,两边都是险峻的石崖。眼看着要被追上,顾锦城握紧了手里的银枪。突然一个血衣模糊的身影挡在了他面前——
这个人顾锦城记得,从方才起就奋勇非常,一开始用弓箭,箭无虚发,后来追兵缀得紧了,他又从死人堆里抢过一把刀,继续抵抗。可是顾锦城对他没什么印象,似乎也并不是自己的亲卫……
“殿下……”那人转过脸来,左颊被流矢划出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一双眼睛亮晶晶的。他抿抿唇,像是吞下了什么想说的话,嗓音沙哑,“殿下快走吧,臣为您挡住他们。”说罢,他深深看了顾锦城一眼,决然扭过头去。
他对自己有情。
这决心赴死的侍卫……对自己有情?
那眼神、那神情,顾锦城虽不是花花太岁,但爱慕他、自荐枕榻的也不少,他自问不是木头,当然看得出这少年眼中的留恋、不舍和心甘情愿。
顾锦城怔忪之下匆匆扫过少年的腰带。虽然已经满是血污,但还是看得清,是三等侍卫的服制。
三等侍卫,平日里多是值班守卫,可能一年到头都见不到顾锦城几面。这小侍卫,怎么会喜欢自己?
若是寻常,顾锦城只会当作一桩逸事,笑一笑便过了。可是此时在生死关头,他心头却深深震动:这小侍卫不是王府亲卫,无需贴身保护,能跑早就该跑了。只是因为喜欢,就一路陪他厮杀到最后吗?
他母妃淡漠,父皇偏心;一母同胞的大哥尚且冷血至此,明媒正娶的王妃也从未真心关怀,到了,身边只剩属下,还有这么一个连喜欢都没能说出口的小侍卫。
顾锦城只觉得一口冷气直冲天灵盖,晃了晃头,勉力举起长枪,就要上前去与那侍卫并肩作战。事已至此,逃命又有什么用呢!而他的骨气,又绝不许他引颈待戮!
“你叫什么名字?”顾锦城语气不禁温柔几分。
那侍卫将散落的额发一捋,拧成一股咬在嘴中,并不答话。他手上不停,几刀砍倒一个冲到身边的贼子,将尸体推下马。
顾锦城一时没反应过来:“你……”
那侍卫已经猛得抓着他的肩膀将他半推半掷到马背上。顾锦城心中一惊,直起身,还等不及他做什么,对方也翻身上马,坐在顾锦城身后。他这才稍稍放下心来:看来这不是个傻子。虽说两人活路都不大了,可要眼睁睁看着这侍卫护着自己、就这么送命……不知为何,顾锦城心头闪过一丝刺痛。
顾锦城手握缰绳,双腿一夹,马立刻冲了出去。他驾着马躲避凸出的山石,没工夫回头,只听见身后“嗖嗖”的拉弓声,竟在如此危险的境遇下生出了几分真心。
顾锦城咳出一口血,不在意地抹了抹嘴角笑着说:“咱们也算共死……现在可以告诉我你的名字了吧?”
身后传来低低的声音:“……臣叫卫钊。”
“卫钊、卫钊……”顾锦城在心里默默回忆这个名字,一丝熟悉感涌上心头,“你是卫家的小儿子?”
卫钊“嗯”了一声。
卫家的事也是无妄之灾,卫父原本只是废太子麾下的一个小小总旗,根本就接触不到什么皇室斗争,只是为上司的事牵连被刺配。事发的时候卫钊刚入府,刑部派人来把他带走的时候,凑巧被顾锦城撞见。
卫钊有罪在身,不能胡乱说话,只望了顾锦城一眼,跪下低声请了安。那时候卫钊的眼睛就亮晶晶的,明明是个冷硬的习武之人,双眼却好像会说话:伤心、恳求……顾锦城鬼使神差地叫停众人。
“你是我府中侍卫?犯了什么事?”
刑部的人在旁边恭敬回禀:“回王爷,此人乃是罪臣卫晖之子,此次废太子余孽刺杀一事中……”他含混一说,顾锦城立刻明白,他本就不赞成大哥上位之后编排事端、赶尽杀绝的做法,方才才与大哥争执半晌,不欢而散。不由得冷声说道:“好啊,抓犯人抓到我府上来了。”
顾锦城亲手把卫钊拉起来:“你如实回话,你父亲究竟是何人?”
待听得是个京郊的总旗,明白这家人不过是被牵连,却要男子刺配、女眷充入教坊司。顾锦城能感觉到手里拉着的胳膊一直在轻轻发抖。卫钊原本还低着头,说到这,突然像个无家可归的小流浪狗一样拉住了顾锦城的衣袖,哀求:“殿下……臣、罪臣一家认罪伏法、死不足惜,但我妹妹从未沾染过家里的事,求您,求您……”
旁边几个人立刻大喝:“放肆!”“保护王爷!”
顾锦城手一摆:“今天谁也带不走他。”
卫钊就这么被他的亲卫带回了侍卫们轮值的寝房。刑部哪敢和顾锦城硬对着干,抹着汗告罪退下了。此后顾锦城又和他的太子大哥吵了数回,总算是保下了一众无辜的人,只诛首犯。
那天握着他衣袖仿佛抓住救命稻草的小侍卫,也不过是他救下的许多人中的一个罢了。再后来卫钊如何,顾锦城也忘了再问。
“原来是你……”顾锦城喃喃,不知为何心中竟有一些失落,“好吧,我救了你一命,现在你也救了我一命了。”
“不是!咳咳……”卫钊猛地回头,却差点被利箭射中,他不敢分心,赶紧转回身去,声音低沉沙哑,“殿下有恩于臣,臣九死无以回报,但臣、臣守卫殿下,并不只是因为这样……”
顾锦城攥紧缰绳,没有回头:“那是因为什么?”
卫钊却并不作答了。
在呼啸过耳边的风声中,顾锦城竟然还能听清卫钊沉重的喘息声。他忽然一颗心惊跳,不安感蔓延到全身:“卫钊?卫钊?你还好吗?坚持住,咱们马上就……”
马上就怎样?逃不出去了。山道的那一头,恐怕正瓮中捉鳖,等着他们呢。
“殿下……王爷,”卫钊从一开始就叫他旧称“殿下”,现在却忽然改口,“一定要活下去,徐莹不可信、张添峰不可信,臣在蒙面的乱军中看到了他们的身影……咳咳、咳咳!”
顾锦城急声道:“别说了卫钊!马上就到了,咱们马上就到了!”
卫钊的声音越来越小:“王爷,那些马匪是军中的人,您、您要多加防范……”
顾锦城终于忍不住,扭过头去:“卫钊!”
卫钊肩腹插着数支断箭,原来早就是强弩之末了。他该想到的……卫钊为了射箭,与他背对背坐在马上,可是卫钊一手拉弓、一手搭箭,哪里还能再长出两只手挡刀挡箭呢?他从一开始就就想着以身做盾。
卫钊全身已经被血染透,深深浅浅一片赤红。双臂软软地垂下去,已经拿不动弓了,手指却还痉挛着试图握住箭矢。他也回过头,终于与顾锦城四目相对,眼睛乌黑朦胧,像是陷入了什么回忆,满是血污的脸上露出一个浅淡的微笑,喃喃:“殿下……”
“殿下,那年在大相国寺,风华过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