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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第 68 章 照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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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二十八日,春小麦正式开始播种。
早春的湛蓝天空中,几缕白云薄薄地浮着,路边的杨树刷刷地往后退去,光秃秃的枝丫指向天空,但仔细看,树梢已经鼓起了一个个饱满的芽苞。
春天,毕竟还是要来了。
杨知夏一手握着方向盘,在十字路口拐了个弯,停到了照相馆门口。
今天是杨知夏在车队的最后一班岗。
赵振武的骨折早就已经好了,第二天就会正式回来上班。杨知夏今天出最后一趟车,拉一趟物资送去七分队,回来就算交差了。
其实赵振武拆了夹板后,本该前些日子就回来上班,可他媳妇儿王琴好几年没回老家探亲了,孩子刚出生的时候太小,不方便远行,这拖来拖去,都三岁了,还没去过姥姥家呢,平时赵振武也不好请长假离开岗位,于是两口子一商量,正好趁着有人能替班,一家三口干脆一起回去一趟,请了半个月假,昨儿才回来。
恢复得非常好,随时可以上岗。
不过也就是在这时候,她才意识到一个问题。
证件照。
昨晚上赵振武回来后,几个人闲聊起来,在那八卦她外贸局的事情,聊起证件照的事,赵振武说他那时候拍结婚证的照片,都等了一个星期才拿到,杨知夏才意识到,这个时候的照相技术没有那么成熟,不是即拍即取的啊。
于是乎,杨知夏从农业公司离开后,去七分队之前,先要去一趟照相馆。
她还是第一次来到照相馆,这种老式照相馆门脸不大,墙上橱窗里摆着几张黑白照片,有全家福、结婚照、婴儿百日照等等,照相馆里一股儿药水的味道。
等到走了进去,柜台后面的墙上挂着各种尺寸的相框,里面也是塞满了样片。
只是一眼看过去,大部分照片来说,无论是穿军装的年轻人,还是梳着两条辫子的小姑娘,又或者是戴着老花镜的老人,每一张脸都板板正正的,目光坚毅,表情端正,像是要把自己严肃的一面永远定格在那一瞬间。
“你好同志,我想拍张照片。”
工作人员抬起头来,问她:“拍什么尺寸的?”
“一寸,工作证用的。”
“黑白的还是需要上色?”
“上色?”
“上色就是黑白照片拍出来,给你人工染上颜色,你看这张,就是上过色的。”工作人员指了指墙上的一张照片。
杨知夏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
一张跟她差不多岁数的年轻姑娘照片,梳着两条麻花辫,穿一件碎花的衣裳,脸蛋上两团淡淡的红晕,嘴唇也是红润润的,确实比纯粹的黑白照片要鲜活一些。但仔细看,那颜色染得有点儿假,一看便是画上去的,跟照片本身不太搭调。
“脸蛋嘴唇都有上色,衣裳你要是想要鲜艳的也能染,比如你穿个军装就给你染成绿的,就是贵点,时间长。”
杨知夏果断道:“黑白的就行。”
这种上色倒也大可不必了吧,证件照也没要求需要彩色,彩色时间还长,拍张黑白的能用就行了。
“三毛四。”
杨知夏付了钱,工作人员从本子上撕下三联单,刷刷刷写了几个字,把其中两联单据撕下来递给她。
“行了,去里面拍吧,拍完了一个星期后来取。”
“这么久?同志,能不能加加急?”
“加急啊……也不是不行,得多加钱。”
“加钱可以,最快多久?”
那人说道:“三天。”
杨知夏在心里一盘算。
今儿是二十八号,这个月一共有三十一天,得,正好赶在这个月底最后一天。
自己要是报到得趁早啊,不能中午拿了照片才去吧,那得一早就去。
于是杨知夏问道:“同志,能不能再快点,我急用,三十号能不能拿到?”
“这可不能给你保证。我们这用的是大胶片,能拍八张一寸照,得凑够八个人才冲洗,要是凑不够,就只能往后等等。”
“八张一寸照?……那是不是只要够八张就行,不一定非得八个人吧。”
“是啊,不过一般一个人就只拍一张就够了,有了母版,影像就可以反复使用,想印多少张就印多少张,很少有人拍一整版的——”
工作人员说到一半,忽然上下打量了杨知夏一眼,“同志,你的意思该不是,你一个人拍八张?”
杨知夏点了点头,微笑道:“对,这样不就凑够一张胶片了吗?”
工作人员一时都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办法……按理说也行。大胶片确实能拍八张一寸照,不管这八张是一个人拍的还是八个人拍的,反正凑够了就能冲洗。
杨知夏问道:“怎么样,行不行?”
“行倒是行……”工作人员说道,“不过我得跟你说清楚,这一张大胶片是能拍八张,可这胶片的钱是按张算的,平时八个人拍,一人摊一份。你要是自己包圆了,那这钱可都得你出。”
“没问题,多少钱?”
“三毛四一张,八张……两块七毛二,你刚才付了一张的钱了,再加上两毛钱加急费,你再补两块五毛八就行。”
杨知夏眼都没眨一下,麻利的掏出了钱递过去。
拜托,只要她赶在最后一天能报到,发半个月的工资也有二十多块,二十块钱和两块钱,孰轻孰重?
“这样的话三十号能拿到吗?”
工作人员一边重新开单,一边利索的说道:“没问题。”
杨知夏闻言,一脸笑容地接过单子。
这就是金钱的力量!
拍照的地方在里面,杨知夏拿着单子刚要往里走,又折返到了门口,冲着车里的陈国强招了招手:“强子,来!”
陈国强跳下车,小跑了两步到杨知夏面前:“咋了姐?有事啊?”
“走,跟我进去,请你拍照。”杨知夏把手里的单子轻轻一甩,十分潇洒的扭头进去了,剩陈国强一脸茫然的跟在她身后。
“我拍啥照啊,我又不用去报道,你自己拍呗。”
“我一个人拍不了这么多,我买了八张,请你拍四张。”
陈国强无语的看着她:“你买那么多干啥,有钱烧包啊?”
“请你拍你怎么还这么多话,你现在多拍点留念,等你老了还能看着照片回忆青春呢。”
陈国强嘀咕道:“我有啥好留的,又不是电影演员。”
相室内,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正蹲在一台老式座机后面不知道鼓捣什么。
那台座机比他个头还高,黑色的木质机身,镜头是黄铜的,相机后面蒙着一块巨大的黑布,前面则是拍照的区域,背景是一块灰白色的布,边缘垂到地上,布前面放着一把木头椅子,头顶吊着一盏灯。
听见脚步声,男人看了两人一眼,问道:“拍照?”
“对,师傅,麻烦您了。”
说着,杨知夏递过去单据。
“坐过去吧。”
杨知夏就坐到了相机前面那把木头椅子上,表情十分正经严肃。
男人走到相机后面,钻进那块黑布里,只听见相机后面传来轻微的“咔哒咔哒”声,大概在调什么东西吧。
半晌,声音从黑布里传出来:“头往左偏一点……多了,往右回一点……行,别动了啊,来,把嘴唇添湿一点,这样拍出来嘴唇润润的比较好看。”
他捏着一个小小的黑色橡皮球,举在空中。
“三、二、一!”
咔嚓。
“好了,下一张。”
男人从黑布里钻出来,走到相机旁边,伸手在相机后面拨弄了一下木制的片夹,上面有一排小格子,一格一格的,像个小抽屉,拨动完了,又把头钻回黑布里。
“来,再看镜头啊,三二一。”
杨知夏这次换了个笑容满面的表情。
如此反复了四次,每次拍完,男人就从黑布里钻出来,拨一下片夹,再钻回去,杨知夏就换个新表情,四次之后,换成了陈国强坐过去。
“来,把嘴也舔湿一点啊,这样拍出……哎你干啥呢,还没舔着就缩回去干什么,多舔一点,这么大个老爷们小猫喝水呢。”
陈国强别扭的又伸出舌头来舔了舔嘴唇,道:“你就这么拍吧,那我这么大个老爷们,拍出来要嘴唇那么润干什么。”
“那你要不在乎我就给你这么拍了。”
说着,男人又举起了黑色橡皮球,咔嚓咔嚓拍完后,从黑布里出来,把片夹取下来,往单据上其中一联盖了个章,递还给杨知夏。
“洗好了来拿就行了。”
“谢谢您了师傅。”
两人出了照相馆,杨知夏好笑道:“你真是浪费,四张照片啊,你全程一个姿势一个表情,你不会笑啊?”
“我又不是拍结婚照,笑得跟朵花似的干啥。”
“这是表情生动。”
“我一个大老爷们拍个照片还要龇牙咧嘴的,像什么样子……再说了,人家拍结婚证也没跟你似的笑的像朵花啊。”
杨知夏无奈扶额。
“你得亏现在不是拍结婚照,要不就你这表情拍了,等你以后后悔去吧。”
陈国强不以为然道:“我就算拍结婚照也是这表情,人家都是这样拍的,也没见别人后悔。”
“得,讲不过你,上车,咱走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