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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碎银·药渣 西墙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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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墙的叩击声停了片刻,随即传来指甲刮砖缝的轻响。陈舟示意周小绣吹灭蜡烛,借着月光摸过去,指尖刚碰到那块松动的砖,就被外面的手攥住了,是李师爷,他的手冰凉,指节上缠着布条,渗着血。
“快……走。”李师爷的声音比纸还薄,他从砖缝里塞进来把钥匙,“后门的锁……我撬过,能糊弄会儿。”陈舟摸到他袖口的补丁,和破窑里的干草一个颜色,才想起他送棉袄时,自己裹着单衣在寒风里抖。
李师爷缩回手时,砖缝里突然掉下来块土渣,砸在他的脚背上,他疼得没敢出声,怕引来看守。他躲在墙后,听见衙役的脚步声从巷口过,赶紧往阴影里缩,后背贴在冰凉的砖墙上,指节的血渗进布缝里,冻得发僵。
“你怎么办?”陈舟压低声音问。
“别管我。”李师爷的手彻底缩了回去,砖被重新推回原位,“张老铁……在牢里咳得厉害,你们出去……想法子送点药。”
铁链“哗啦”一声落进草堆时,菜丫正抱着《千字文》往窑外钻。拉开后门时,“吱呀”声刚落,县衙方向突然传来衙役的呵斥声,是巡夜的人在盘查,灯笼光往巷口晃,离他们只有两丈远。陈舟赶紧把菜丫往门后拽,周小绣用身体挡住门缝,手按在腰间的剪刀上,直到灯笼光移走,才敢喘口气,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墙头上的夜鸟又落下来,爪子抓着墙灰,像在盯着他们,怕他们暴露。
往王二家走时,巷子里的狗突然狂吠起来,是县衙养的狼狗,拴在巷尾,离他们只有三户人家远。菜丫吓得捂住嘴,陈舟赶紧把她抱起来,脚步放得比猫还轻,连呼吸都屏住。狼狗的吠声里混着衙役的脚步声,像是在往这边走,直到他们躲进王二家的门后,吠声才渐渐小下去,周小绣的手还在抖,刚才差点把剪刀掉在地上。
王二家的门没闩,推开门就闻到股草药味。王二嫂正坐在灶前煎药,见他们进来,手一抖,药勺掉进了锅里:“陈兄……你们咋……”她的手腕肿得像发面馒头,却还往灶膛里添柴,火星溅在她的布鞋上,烧出个小洞也没察觉。
“王二哥还在柴房?”
王二嫂没说话,从灶台上摸出个布包,刚要打开,院门外突然传来敲门声,是隔壁的张婶,“二嫂,衙役刚才来问有没有看见陌生人”。王二嫂赶紧捂住陈舟的嘴,示意他躲进灶房,自己擦了擦眼泪,强笑着去开门:“没看见啊,我这病着,门都没出”。直到张婶走了,她才敢让陈舟出来,手还在抖,“刚才要是被撞见,咱们都完了”。
她重新打开布包,滚出几枚碎银,最大的一块还带着药铺的戳记:“这是……我把陪嫁的银簪子当了。你们拿着……打点牢头,让王二在里面……别受太多罪。”碎银在月光里闪,像她眼里没掉下来的泪。
陈舟把银包推回去,却碰倒了灶台边的药渣筐。药渣子撒了一地,他弯腰去捡时,看见里面有当归、独活——都是治风湿的药,却没几味值钱的。“这药……”
“赵大娘送来的。”王二嫂抹了把脸,“她说药渣子别扔,泡脚能治腿疼。”她把药渣往盆里倒,热水一冲,气氤氲上来,混着柴火的烟,倒像层暖帘子。
“我去牢里送药。”周小绣突然把梅花帕子往陈舟手里塞,特意把帕子反过来系在手腕上怕粉色布显眼,又把怀里的药包塞进粗麻布底下,贴着肚子藏好。“你们去寻赵大娘,她知道哪能弄到治咳嗽的药。”帕子上的蜡点被体温焐化了点,在粉布上晕开,像朵刚醒的花。
周小绣往县衙走时,路过牢门,看见牢头正靠在墙上喝酒,手里把玩着铁链,铁链上还沾着点血,昨天打张老铁时蹭的。他看见路过的百姓,就踹一脚,骂骂咧咧地说“再敢乱传张老铁的事,就把你们也关进来”。周小绣赶紧低下头,把药包往怀里按得更紧,牢头看见她,眯着眼问“干啥的”,她攥着帕子的手出了汗,只能强笑“给我爹送件衣裳”,怕说漏嘴被抓。
陈舟抱着菜丫往破庙走,破庙的门是虚掩的,推开门时,里面突然传来老鼠的窸窣声,吓了菜丫一跳。神像的眼珠子掉了一只,在月光里泛着冷光,像有人在盯着他们。赵大娘听见动静,赶紧吹灭手里的火折子,怕火光引来巡夜的人,“刚才有衙役在庙外转了两圈,嘴里还骂着‘抓不到人就搜破庙’”,她声音压得极低,连供桌上的小米碗都不敢碰,怕发出声响。
赵大娘正跪在神像前烧香,供桌上摆着半碗小米,是给神佛的,自己手里却啃着块干硬的窝头。见陈舟进来,她把窝头往怀里藏,却露出了袖袋里的药包。是治咳嗽的甘草,用旧报纸包着,边角都磨烂了。
“这是……我托货郎带的。”赵大娘把药包往陈舟手里塞,“他说这药……在流放地也能找着,让张师傅记着多泡水喝。”她的手抖得厉害,药包掉在地上,滚出几粒甘草,像掉了牙的老人在笑。
刚把甘草捡起来,庙外突然传来马蹄声,衙役的马队,“听说跑了的要犯可能藏在破庙,咱们搜搜”。赵大娘赶紧把陈舟他们往神像后面的暗格里推,“这是以前躲土匪的暗格,别出声”。暗格里又黑又窄,菜丫的呼吸声都不敢放大,直到马蹄声走远,赵大娘才敢拉开暗格,她的脸已经被吓得发白,“再晚一步,就被搜着了”。
陈舟摸到怀里的碎银,刚才王二嫂趁他不注意,塞进他袖袋的。最大的那块银角硌着肋骨,疼,却比任何时候都暖。破庙的门槛上,菜丫正用木炭写字,写的是“药”,笔画歪歪扭扭,却把最后一笔拉得很长,像条路,通往牢里,通往破窑,通往所有需要暖的地方。
这时,远处突然传来“哐当”一声,锁被重新砸死的声音,接着是衙役的怒骂:“谁把锁动了?!”陈舟心里一紧,知道李师爷怕是要被怀疑了。刚才李师爷塞钥匙时,指节的血沾在了钥匙上,现在怕是会被衙役发现,他想回去,却被赵大娘拉住,“回去就是送死,李师爷是想让咱们活着”。
夜色更深了,风从破庙的窗棂钻进来,吹得供桌上的小米碗轻轻晃,像在点头,又像在摇头叹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