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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破窑里的月光 陈舟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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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舟在颠簸中撞醒时,铁链正卡在破窑顶的石缝里。衙役嫌拖拽麻烦,把他丢在这里便走了,铁链一头缠着手腕,另一头拴着块磨盘大的石头,沉得像压着半座山。
他想往墙角挪,右腿膝盖突然传来一阵抽痛。昨天被衙役踹的地方肿得老高,裤腿上沾的泥块早干成硬壳,磨得伤口火辣辣的,一沾地就像有根针往骨缝里扎。他按膝盖时,突然想起张老铁说“膝盖伤不能冻”,现在破窑漏风,夜里冷得钻骨头,却连块破棉絮都没有,只能把没受伤的左腿压在右腿上,暗自念叨“可别落下病根,不然以后怎么刻木牌”。
掌心的木刺旧伤被蹭到,血珠渗出来,混着铁链磨出的红痕,在手腕上晕开一小片,像朵没开的花。窑里弥漫着霉味和干草香,他摸到怀里的《千字文》,书皮沾了泥,半块红薯被压成泥饼,糊在“菜丫读书”那四个字上。他用袖口慢慢擦,墨迹却越擦越花,倒像菜丫两个字在淌泪。
“陈叔?”
窑口探进个小脑袋,菜丫背着竹筐,筐沿晃出点微光。走近了才看清,是支插在红薯地里的半截蜡烛,烛芯裹着棉线,烧得滋滋响。她往陈舟手里塞窝窝头时,竹筐晃了晃,露出里面的草鞋,鞋底磨穿个洞,脚趾从洞里露出来,沾着泥和草屑,冻得发僵。脚踝上的淤青紫得发黑,是爬窑坡时被石头硌的。
“王二叔被关在柴房,周姐姐在盯着衙役。”菜丫把窝窝头掰成小块,把没沾泥的那半递过来,“王二叔说,陈叔牙不好,吃软点的。”她咽口水时嗓子疼得缩了缩,早上爬窑坡灌了风,现在说话都发哑,却还是把沾泥的半截往身后藏,又把筐里的小半块野枣往陈舟面前推:“陈叔,吃枣,甜的能压疼。”
陈舟咬着窝窝头,粗粝的麸皮剌得嗓子疼,却真尝到点甜味。他正想说话,窑口又钻进来个人,是周小绣,手里攥着块粗麻布,布角滴着水。她脖子上有道抓痕,被粗麻布蹭到,疼得指尖抖了抖,却没停下。瞥见陈舟盯着自己颧骨上的淤青,她赶紧把衣领往上拉了拉:“不疼,衙役没敢使劲。”其实刚才跑出来时,淤青处撞在窑壁上,现在还在发烫,却怕陈舟担心,只能硬撑着缠绷带。“卖豆腐大叔的儿子去告官了……我怕他半路上被拦下。”她声音压得很轻,粗麻布的线头勾住陈舟的袖口,低头整理时,抓痕又传来一阵疼。
“别抱希望。”陈舟看着她强装镇定的样子,“府城的官,和咱们县太爷穿一条裤子。”
周小绣没接话,从怀里掏出块浅粉色的布,是她娘生前留下的,上面缝着半块梅花帕子碎片。她娘以前总说“粉色显亮,看着心里暖”,此刻她特意把碎片放在最显眼的位置,穿线时线结总松,就用牙咬着线尾拽紧,嘴唇沾了线头也没在意:“这样不容易再破,以后能给你擦汗。”蜡烛光晃了晃,烛油滴在布上,留下个小蜡点,她举到烛火旁烤了烤,蜡点发亮,倒像给梅花添了个小蕊。
“我来磨铁链。”周小绣拿起锉刀,先把粗麻布垫在陈舟手腕下,“别磨着肉。”她磨得很慢,胳膊上的肌肉绷紧,怕锉刀滑到陈舟的手,每隔一会儿就停一下,用袖口擦去他手腕上的铁屑。菜丫见状,把野枣核塞进石缝,特意让枣核尖朝上:“我娘说这样容易发芽。”她用小石子把枣核敲实,还在旁边摆了块扁石子做记号:“等铁链磨开,枣树就发芽,到时候咱们就知道这是磨链的地方。”
月光从窑顶的石缝漏下来,落在铁链上,锈迹被照得像银镯子——陈舟突然想起娘的银镯,也是这样亮,却没这么沉。那年爹生病,家里没钱抓药,银镯早被当了,现在这“假银镯”锁着他的手,也锁着当年的苦。他看着周小绣磨出的火星溅在月光里,倒像把“银镯”上的锈一点点刮掉,露出点能透气的光。
三更的梆子刚敲过,西墙传来轻轻的叩击声,三下,停一停,又三下。陈舟把李师爷那张潮乎乎的纸条攥在手里,纸条边缘有个小缺口,像是被指甲反复抠过,墨迹被体温焐得发软。他突然想起李师爷递地图时,袖袋里露出的半块干饼,想来这些天他也没好好吃饭,却还在为他们筹谋。周小绣停下锉刀,菜丫也不敲石子了,攥紧陈舟的衣角小声问:“是李师爷吗?”眼睛里亮着光,又怕盼错了。
陈舟想起李师爷说过“他爹是修窑的,知道西墙是空心的”,难怪会写“西墙”。他往月光照到的西墙摸去,果然摸到块松动的砖,砖缝里还露着点草屑,像是刚动过。周小绣赶紧把蜡烛往西墙挪,菜丫举得高高的,烛光照亮砖上的纹路,三人盯着那块砖,连呼吸都放轻了,这破窑里唯一的盼头,正藏在这月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