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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冲动和空诺   李师爷 ...

  •   李师爷的身影刚出现在衙门口,陈舟就攥紧了那把磨得发亮的旧刻刀。晨光里,他看见李师爷棉袍的肘部磨出了破洞,露出里面打了补丁的里子,那补丁的针脚歪歪扭扭,倒像是他自己缝的,针脚里还卡着点面粉,许是早上没来得及擦。
      “县太爷……还是不松口。”李师爷的声音压得像块湿透的棉絮,递过来的地图边缘卷着毛边,陈舟摸出藏在袖袋里的半截蜡烛,才看清破窑的位置被圈了三个红圈,圈痕叠着圈痕,像是夜里反复画了很多遍,纸角都被指尖磨得起了毛。
      没等他把地图折好,衙役的棍棒就劈头盖脸砸了下来。“奉县太爷令,捉拿煽动百姓的要犯!”铁链拖地的声音像毒蛇吐信,陈舟下意识把地图往王二怀里塞,自己转身去挡挥来的棍棒,后颈突然一凉,铁链已经缠了上来,铁环上的锈蹭在皮肤上,又冷又痒。
      “休想动陈兄!”王二把菜丫往人群后推,自己张开胳膊去拽铁链。卖豆腐的大叔举着扁担就朝衙役抡过去,扁担“咔嚓”一声断成两截,他闷哼着倒在地上时,右手还保持着握扁担的姿势,那是他挑了三十年豆腐练出的习惯,此刻手指却蜷曲着,连伸直都做不到。他目光死死盯着被踩烂的豆腐,那是天不亮磨的两板嫩豆腐,本想卖了钱给孙子买块麦芽糖,现在白花花的豆腐混着血和泥,成了一摊烂糊。他想把碎豆腐拢回来,却只摸到满手冰凉的泥,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像有什么堵着,吐不出来。
      周小绣想去扶他,头发却被一个衙役攥住往后扯。头皮像被撕开一样疼,她看见怀里的梅花帕子掉在地上,被衙役的靴子碾进泥里,绣了一半的梅花瞬间散了架,棉线缠在泥块里,像她去年冬天冻裂的手指。前几天绣坊老板娘还说“这帕子绣好能换两斤米”,她本想绣完送给赵大娘,现在连拆了重绣都不行。指节抠进掌心,血珠渗出来,倒比帕子上的梅花更红,眼泪终于没忍住,砸在泥块上,晕开一小片湿。
      “陈叔!”菜丫不知从哪里钻出来,怀里抱着本崭新的《千字文》。书皮上“菜丫读书”四个字墨迹未干,是王二昨天用准备给妻子抓药的钱买的。她把书往陈舟怀里塞,特意把夹在书里的半块烤红薯往深处推了推,昨天看见陈舟啃硬窝头,她就把早饭留到现在。“王二叔说,字记在心里比写在纸上重要……可你得看着这个,记着‘公道’,红薯甜,能顶饿。”书皮被她的手蹭得有点花,却还是死死按着,怕书掉了。
      铁链越收越紧,陈舟感觉后颈像被冰锥扎着,眼前的人群开始模糊。掌心的“张老铁冤”木牌硌得生疼,木刺扎进肉里,血珠顺着“冤”字的最后一笔往下滴,像极了张老铁被打时嘴角流的血。他想把木牌往怀里按,却被衙役狠狠一脚踹在膝弯,“噗通”跪在地上时,膝盖蹭到石板缝里的菜籽,那是前几天小贩们撒的,本想等春天长点青菜,现在被踩得平平整整,硌得生疼,倒比铁链的冷多了点实在的触感。怀里的《千字文》掉了出来,半块红薯滚到脚边,沾了泥却还是暖的。
      李师爷突然踉跄着上前,故意撞了个举棍的衙役。趁对方骂骂咧咧的功夫,他悄悄把自己的旧棉鞋踢到菜丫脚边,鞋帮磨破了洞,露出冻得发红的脚后跟,这鞋是去年县太爷扔的,他补了三次,一直舍不得穿。刚才扫过菜丫冻得发紫的脚趾,就想着“不能让孩子脚冻坏”,现在踢过去时,还特意把鞋尖朝菜丫那边歪了歪。菜丫愣愣地看着他,看见他往自己脚上套了只单鞋,脚趾蜷着,像是冻得发僵。
      “带走!”衙役扯着铁链往衙门里拖陈舟,铁链勒进皮肉的疼混着怀里红薯的余温,竟让他没那么冷了。路过石狮子时,他看见周小绣蹲在地上,用手指抠着泥里的帕子碎片,指甲缝里全是血,却还是把一小块带着线头的布揣进了怀里。
      石狮子嘴里的石球不知被哪个孩子换成了半截红薯,阳光照在上面,露出里面发甜的瓤,像极了菜丫塞给他的那半块。陈舟被拖进衙门的最后一眼,看见菜丫捡起李师爷的棉鞋抱在怀里,又把《千字文》按在胸口,踮着脚往他这边望,书页被风吹得哗哗响,正好翻到“天地玄黄”那页,墨迹崭新,像个刚冒头的春天,在满是泥与血的衙门口,怯生生的亮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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