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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退位让贤” 云岚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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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岚宗的流言,总是如同山间的雾气,悄无声息地滋生,弥漫,带着沁人的凉意。
这几日,雾气似乎格外浓重了些,缭绕的中心,是宗主云韵与执掌戒律堂的墨渊长老。
墨渊长老为人刚正不阿,修为深厚,且与云韵师出同门,早年曾一同游历,情谊匪浅。近因宗门规戒修订之事,二人确有几番密切商议,偶尔同行,姿态亦是从容坦荡。
然而,落在某些有心人眼中,这便是了不得的“迹象”。
那些窃窃私语,如同毒蛇吐信,巧妙地、一次次“无意”地钻入晏知的耳中。
“瞧见没?宗主今日又与墨渊长老一同巡视练武场了,真是……颇为登对。” “听闻他们年少时便相识,若非当年……唉,说不定早已……” “墨渊长老至今未娶,你说是不是……” “嘘!慎言!那位可是……”
那位,自然指的是晏知。
起初,晏知只是蹙眉,心下不悦,却并未当真。她信云韵,亦知墨渊长老为人。
可听得多了,那冰冷的毒液便一点点渗入心扉。尤其是当她几次见到云韵与墨渊并肩而立,商议事务时那般默契从容的姿态,与她和自己相处时的清冷截然不同……
深植于骨子里的自卑与惶恐,如同被春雨浇灌的野草,疯狂滋生起来。
是了。云韵那般清冷如云、皎皎如月的人,合该与墨渊长老那般端方持重、门当户对的人并肩。而不是与她这个来历不明、行事荒唐、只会胡搅蛮缠的……笑话。
自己之于云韵,或许真的只是一场意外,一场她不得不容忍的胡闹。如今正主归来,自己这碍眼的赝品,也该识趣退场了。
这个念头一旦生根,便迅速长成了参天大树,盘踞了她整个心神。
于是,云韵渐渐察觉出晏知的不对劲。
这人不再像块牛皮糖般黏着她,甚至在她主动靠近时,会下意识地微微闪避。夜里同榻而眠,身旁之人的呼吸总是绷得很紧,偶尔,在万籁俱寂的深夜,云韵会隐约听到极力压抑的、细碎如同小兽受伤般的呜咽声。
她起初以为是宗门事务繁多,累着了。可即便她开口询问,晏知也只是摇头,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说“没事”,然后翻过身去,留给她一个沉默僵硬的背影。
更让云韵困惑的是,晏知开始极其“热心”地撮合她与墨渊。
不是借口宗门事务将墨渊请到主殿,便是刻意在她面前提及墨渊长老如何能干、如何可靠,甚至有一次,竟以她的名义,给墨渊送去了一盒极其珍贵的灵茶。
云韵看着那盒被晏知小心翼翼捧来的灵茶,又看看晏知那强装镇定、眼底却藏着巨大痛苦和挣扎的模样,心中的疑窦与不安达到了顶点。
她并未声张,只是暗中令影卫彻查。
真相很快水落石出。那些刻意传入晏知耳中的流言,那几个“无意”闲聊的弟子背后指向何人,一清二楚。
云韵看着呈上的密报,面沉如水,周身散发的寒意几乎要将书房内的空气冻结。
她并未立刻发作,而是先寻了个由头,将墨渊长老请至主殿。
晏知听闻消息,脸色霎时白了几分,却依旧强撑着,甚至主动避到了偏殿,美其名曰“不打扰宗主与长老商议要事”。只是那绞着衣角、指尖发白的手,泄露了她内心的惊涛骇浪。
主殿内,云韵屏退左右,只余她与墨渊二人。
她并未迂回,直接将事情原委与那些流言蜚语尽数道出,目光清冷地看着墨渊:“师兄以为如何?”
墨渊长老闻言,古井无波的脸上也现出一丝愕然与怒意:“荒谬!何人竟敢如此污蔑宗主清誉,离间宗门!”他起身,郑重一礼,“宗主明鉴,墨渊对宗主唯有同门之谊、上下之敬,绝无半分逾越之心!此事定要严查,以正视听!”
云韵看着他坦荡的目光,微微颔首:“我自是信得过师兄。”她顿了顿,眸光转向偏殿的方向,语气微沉,“只是有人,似乎对此深信不疑,甚至……已做好了退位让贤的打算。”
墨渊顺着她的目光看去,隐约明白了什么,脸上闪过一丝复杂,随即化为肃然:“宗主,此事因我而起,我愿亲自去向晏长老解释清楚。”
云韵却摇了摇头:“不必。清者自清。师兄且先去处理戒律堂事务,后续,我自有计较。”
送走墨渊,云韵并未立刻去偏殿寻人。她坐在案后,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眸中寒光凛冽。
当日,那几名散布流言的弟子便被雷霆手段揪出,废去修为,逐出宗门,其背后指使的一名与墨渊有旧怨、意图搅乱宗门的长老,亦被重罚囚禁。云韵以最铁血的方式,瞬间扼杀了所有谣言,清洗了宗门暗流。
处理完这一切,已是黄昏。
云韵这才起身,走向偏殿。
偏殿内,晏知独自坐在窗边,夕阳将她的身影拉得长长的,透着一种孤寂的凄凉。她听到脚步声,猛地回头,见是云韵,眼中瞬间掠过慌乱、痛苦,以及一丝……绝望的释然?
她像是终于等到了最终的审判,站起身,努力想挤出一个笑容,却比哭还难看:“姐姐……和墨渊长老……谈完了?”她声音干涩,“他……他很好,真的很配姐姐……”
云韵脚步未停,径直走到她面前。
不等晏知再说出那些自虐般的话语,云韵忽然伸出手,不是拥抱,而是略带强硬地捏住了她的下颌,迫使她抬起头,看着自己。
“晏知,”云韵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错辨的冷厉和……失望,“在你心里,我便是那般朝三暮四、因人言便可动摇心意之人?”
晏知被她眼中的冷意刺得一颤,泪水瞬间涌了上来,拼命摇头:“不是!我没有……我只是……我只是觉得墨渊长老他……”
“他与我如何,与你何干?”云韵打断她,语气加重,“我云韵心悦谁,选择与谁相伴,何时需要旁人來认定是否‘相配’?”
她松开手,看着晏知瞬间苍白的脸和摇摇欲坠的身形,心底那点因被误解而生的怒意终究化为了更深的心疼和无奈。
她叹了口气,语气缓了下来,却依旧带着前所未有的认真,一字一句,敲入晏知的心底:
“我若不爱你了,自会明明白白告诉你,无需你在此妄自菲薄,自行退让,甚至……将我推给旁人。”
“我若还爱你,”她凝视着晏知盈满泪水的眼睛,声音清晰而坚定,“那任他是天王老子,也与你无关,更与我无关。”
“晏知,你听清楚。”她抬起手,指尖轻轻拂过晏知湿漉漉的脸颊,“我爱的,自始至终,只有你这个……看起来聪明,实则蠢笨不堪,只会自己躲起来偷偷哭的……傻瓜。”
最后两个字,她说得极轻,带着一种近乎宠溺的叹息。
晏知怔怔地看着她,看着那双清冷凤眸中清晰的、不容置疑的爱意和坚定,所有的自卑、惶恐、猜测,在这一刻被这直白而霸道的话语彻底击碎。
巨大的酸涩和狂喜席卷而来,她再也忍不住,猛地扑进云韵怀里,紧紧抱住她,放声大哭起来,像是要将所有的委屈和不安都哭尽。
“对不起……姐姐……对不起……”她语无伦次地道歉,“是我太蠢……是我不好……我不该不信你……我不该把你推走……”
云韵任由她抱着,感受着怀中身体剧烈的颤抖和滚烫的泪水浸湿衣襟。她抬起手,轻轻拍抚着晏知的后背,如同安抚一个迷路许久终于归家的孩子。
“日后,”她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警告,“再敢听信谗言,妄自菲薄,胡思乱想……”
她顿了顿,感受到怀中人瞬间的紧绷,才缓缓接上:“我便将你拴在身边,哪儿也不准去,直到你这笨脑袋想明白为止。”
晏知在她怀里用力摇头,哭得打嗝:“不……不用拴……我哪儿也不去……我以后只信姐姐……只跟着姐姐……”
夕阳彻底沉入山峦,殿内光线暗淡下来。
云韵抱着怀里哭得稀里哗啦、却终于卸下所有心防的人,眼底冰霜尽融,只剩下一片深静的温柔。
有些爱,无需终日挂在嘴边,却早已融入骨血,不容置疑,更不容退让。
她的傻瓜,终究需要她更直白些,才能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