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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宴知的忙碌 自那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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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那场由醋意引发的、以女儿被“发配”寒潭洞告终的风波后,云岚宗上下隐隐察觉出一丝不同寻常的气氛。
并非剑拔弩张,而是一种……微妙的凝滞。
宗主云韵依旧端坐高台,处理宗门事务时雷厉风行,清冷如昔,令人望而生畏。而那位惯常黏在宗主身边、笑得没心没肺、时不时就要闹出点动静的晏长老,却像是换了个人。
她不再有事没事就往主峰大殿跑,不再众目睽睽之下对宗主做些亲昵小动作,甚至不再用那种能拉丝的眼神时刻胶着在宗主身上。
她变得……极其忙碌。
忙碌于巡查各堂口,忙碌于指点内门弟子修炼,忙碌于处理那些原本堆积在长老阁、无人愿意接手的陈年旧务。她甚至主动请缨,带队前往几处灵气稀薄的附属城镇,处理当地家族难以解决的纷争和魔兽扰民事件,一去便是大半个月。
回到宗门后,也是第一时间前往议事殿,条理清晰、言简意赅地回禀处理结果,呈上卷宗,姿态恭敬守礼,半分不越矩。汇报完毕,便立刻告辞,言称还需去核查外门弟子的月例发放是否有纰漏。
干脆利落得让习惯了看她插科打诨、变着法儿缠着宗主的诸位长老都有些不适应。
几次下来,连最古板的七长老都忍不住私下嘀咕:“这晏知……莫非真是转性了?终于知道要替宗主分忧了?”
唯有高坐上的云韵,在那份恭敬守礼的汇报声中,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白玉笔杆,眸光掠过殿下那人明显清减了些的侧脸和眼底不易察觉的淡青色,最终落在那双不再含笑望着自己、而是专注看着卷宗的桃花眼上。
那日之后,晏知便是如此。
不再黏糊,不再撒娇,不再用那种让她心烦意乱又无可奈何的眼神望着她。只是沉默而高效地处理着一切能接手的事务,仿佛真要做一个克己奉公、为宗主分忧解难的得力下属。
云韵起初以为她还在为那日自己的“惩罚”和之后的“冷待”闹别扭,过几日便会故态复萌。
可一日,两日……半月过去了,晏知依旧如此。甚至在她某次目光无意扫过去时,对方会立刻微微垂首,避开视线,姿态谦恭。
云韵握着笔杆的指尖微微收紧。
她早已不气了。
那日晏知红着眼圈、抱着她的腿哽咽认错的模样,早已将那点因被刻意冷淡而生的薄怒冲刷得干干净净。甚至……看着那人因忙碌而略显疲惫却强打精神的模样,心底还会掠过一丝极细微的、连她自己都不愿深究的……心疼。
可她生性清冷,不惯于软语温言,更不知该如何主动打破这层由对方率先筑起的、恭敬却疏离的壁垒。她只是习惯了等待,等待那个总是热情如火的人再次不管不顾地凑上来。
然而,这一次,晏知似乎真的……不再凑上来了。
又是一次冗长的宗门会议结束。
诸位长老鱼贯而出。晏知收拾好面前的卷宗,起身,如同前几次一样,向云韵行了一礼,便准备转身离开。
“站住。”
清冷的声音自身后响起,不大,却足以让即将迈出殿门的晏知脚步猛地顿住。
她有些诧异地回身,垂首恭敬道:“宗主还有何吩咐?”
云韵并未立刻开口。
她自案后缓缓起身,一步步走下台阶,月白的裙摆拂过光洁的地面,无声无息。她走到晏知面前,停下。
距离有些近,能闻到对方身上淡淡的、风尘仆仆的气息,混合着一丝清雅的冷香——那是她常用的熏香味道,不知何时也沾染到了这人身上。
晏知似乎有些不自在,下意识地想要后退半步,却又强自忍住,只是将头垂得更低了些,避开与她的对视。
云韵静默地看着她这副谨小慎微、刻意保持距离的模样,看了许久。目光从她微颤的眼睫,落到她紧抿的、似乎有些干燥的唇瓣上。
终于,她几不可察地叹了口气。那叹息轻得如同羽毛跌落。
“还在闹脾气?”她开口,声音依旧平淡,却比平日少了几分寒意,多了一丝难以察觉的……无奈。
晏知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慌乱,连忙否认:“没有!属下不敢!属下只是……只是近日事务繁杂,唯恐辜负宗主信任,故而……”
“看着我。”云韵打断她的话。
晏知话语一滞,下意识地抬眼,撞入云韵深邃的凤眸之中。那里面不再是以往的清冷无波,而是映着她的身影,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淡淡的倦意。
“晏知,”云韵的声音低了些,落在空旷的大殿里,带着微弱的回音,“你还要装到几时?”
晏知瞳孔微缩,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声音。所有精心维持的恭敬和疏离,在这句淡淡的问话面前,不堪一击。
云韵抬起手,并非触碰她,只是用指尖,极轻地拂过她官袍袖口上沾染的一点不易察觉的灰尘。
“那些事务,”她语气依旧没什么起伏,却一字一句,清晰地敲在晏知心上,“并非非你不可。”
“云岚宗,”她顿了顿,眸光沉静地锁着晏知,“也没那么多急务,需要你连……”她视线极快地从晏知眼底的淡青扫过,“……休息都顾不上。”
晏知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攥紧了,酸涩与委屈后知后觉地翻涌上来,冲得她眼眶发热。她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发哑:“我……我以为姐姐还在生我的气……不想看见我……”
“所以,”云微微挑眉,“就打算一直这样?躲着我?把自己累死?”
她的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极淡的讥诮,却并无怒意。
晏知低下头,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袖口:“我不知道……不知道该怎么做……我怕又惹你烦……”
云韵看着她这副小心翼翼、全无平日张扬的模样,心底那点最后的不自在也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复杂的情绪。
她再次叹了口气。
这次,叹息声明显了许多。
她伸出手,并非落在发顶,而是轻轻握住了晏知那只绞着袖口、微微冰凉的手。
晏知身体猛地一颤,难以置信地抬头看她。
云韵并未避开她的视线,只是握着她的手,指尖在她微凉的掌心里极轻地按了按,语气带着一种认命般的纵容:
“蠢死了。”
“我若真厌烦你,”她看着晏知瞬间亮起来的眼睛,语气依旧没什么温度,却仿佛带着一丝无可奈何的暖意,“你以为,你还能站在这里?”
她拉着那只手,轻轻将人往自己身边带了带。
“以后,”她看着晏知,眸光清冽,却不容置疑,“不准躲。”
“不准瞎忙。”
“更不准……”她顿了顿,视线扫过晏知眼下的淡青,“……不好好休息。”
晏知怔怔地看着她,看着那双清冷凤眸中清晰的倒影和自己的狼狈,感受着掌心传来的、不容错辨的温暖和力道,巨大的狂喜和酸涩如同海啸般席卷而来,冲垮了所有故作坚强的伪装。
眼泪毫无征兆地滚落下来。
她反手紧紧握住云韵的手,像是抓住了救命的浮木,用力点头,声音哽咽得语无伦次:“嗯!不躲!不瞎忙!我都听姐姐的!”
云韵看着她瞬间恢复生机、哭得乱七八糟的脸,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她抬起另一只手,用指腹略显生疏地擦去她脸上的泪痕。
“回去吧。”她声音放缓了些,“晞儿昨日还念叨,寒潭洞的梅花糕,不如你做的好吃。”
这是……和解的信号,更是家的召唤。
晏知眼泪掉得更凶,却用力点头,破涕为笑:“我回去就做!做很多!给姐姐和晞儿做!”
她抓着云韵的手,再也不肯松开,仿佛生怕一松开,这失而复得的温情便会消失。
夕阳的余晖透过高大的殿门斜斜照入,将相携而立的两道身影拉长,交融在一起。
凝滞的空气终于重新流动,带着雨后初霁般的清新与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