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罪雨临摹》帝零

2、第二章

　　【第二章·有什么好哭的】

　　军训剩下几天搅着小雨，也算浑浑噩噩地度过了。至于蒋惰，鹿眠虽记忆不浅，但也绝没过度去想，只当是相遇且过了。

　　鹿眠成绩算好，显然，这是进怀大的门槛。和大多数女生不同的是，她的理科好到如果有自恋的成分，天天吹都不为过。不过英语真的算白璧微瑕了，淘神费力在它头上，从前纸上的分数还是每每不尽人意。

　　大一便能报四级考，拜年末的考试所赐，没法儿，每天晚间她都得去学校图书馆背单词。

　　今日是星期三，无一例外。晚饭过后，早早就跑到之前精心挑选的位置上去坐端正了。那是图书馆二楼靠着楼梯口的位置，也许是太过偏僻。这个角落没人发现，所以一整张五米长的实木桌子都被鹿眠霸占。

　　这里没有别人，于是为了方便听整点铃，她索性没有摘助听器。窗外的气流卷着几缕墨蓝色的碎云，传递的是黑夜将至的讯号。树丫子纹丝不动，香樟叶恣肆猗郁，凝碧的叶脉颤巍巍地抓紧叶片底下的一方灰绿，簌簌作响，扰得人心不安。

　　后来，太阳绝情地绕起最后一绺金丝。风停了，今夜风平浪静。但无端的余悸像猫尾挠过心尖，酥酥麻麻的幻觉久而不散。

　　桌前的少女手心掌着下颚。薄质的米色针织毛衣在藤黄色吊灯的映衬下显得格外柔和。如果这是一张照片，那传递的会是岁月静好。

　　但不想，此时的主人公却无比后悔穿了这件毛衣，鹿眠的颈子被蒸出了一层薄薄的热汗。尽管梧桐一叶而天下知秋，但是秋老虎的影响力还是不容小觑。

　　她略带目的性地向四周转了转，确认没人后才抬着手臂扎了个慵懒的丸子头。很随意，因为还带着困倦。甚至在扎头发时失手被皮筋清脆地弹了一下，结果竟然还是没清醒，只是吃痛发出一阵悲哀的“嘶～”

　　不知过去了多久。

　　二十点的响声打响。鹿眠放下笔，松懈地伸了个懒腰，边打哈欠边奉承着自己：“眠眠辛苦了～”却是只字不提自己的滥竽充数。

　　至于后来，女孩哈欠连天，头离纸张也愈来愈近。因而顺其自然地睡着了。一小时后，被下一轮的铃声吵醒。

　　埋在臂弯的头慢悠悠地抬起，首先入眼的是一双白色的男式运动鞋，白得刺眼，哪怕一点污秽都没沾染。然后她持续仰头，一张好看但又陌生的脸。不对，回过神后，陌生变成熟悉。她条件反射地朝右耳摸去，冰凉的触感直传指尖，一直凉到心头。

　　刚才的困意一瞬间无影无踪，立即而慌乱地取下助听器，甚至装了两次才勉强放进兜里。做这一系列动作时，眼睛仍死死地盯着右侧书架旁的蒋惰，惊恐中夹杂了不知所措，吐出来的话生硬还附着着颤音。

　　“你在。看什么。”

　　对方漫不经心地举起手里捏的书晃了晃，挑眉示意。

　　显然鹿眠不信他什么都没看到，顿时像变了一个人，起身就朝右边扑了过去。言语尖锐，威胁道：“你要是敢说出去的话……”一般威胁别人，必定会带上讪谲的笑意，但她此时此刻却笑不出来。

　　紧紧拽着蒋惰的衣口，力气大到逼着对方强行弯腰。女孩身高不够，垫脚凑到他的左耳，接着上句：“你抽烟的事学校也会知道的。”和其它大学不同，怀大注重个人品行，这类违规行为处罚不算轻。但成年人以告状作威胁，实在滑稽可笑。但她现在考虑不了这么多，甚至后悔也只能是之后的事了。

　　现在的两人已经被蒋惰硬生生地拉开了一尺距离，但是她的手仍然在蒋惰的领口捏地死死不放。多半是弓着的背开始发酸，蒋惰索性靠坐在身后的架子上，悠哉哉地从口袋里抽出一支烟。动作慢到鹿眠可以清晰看见他的全过程，这分明是蒋惰刻意而为之。

　　修长的手指轻轻敲击了一下烟盒，香烟像排练多次似的娴熟落入两指间，而后放回。

　　烟被蒋惰咬在齿间，没有点燃。声音模糊道：“呵，觉得自己很凶么？争取下次手别抖。”虽然笑了一声，但面上却毫无笑意。

　　听完这话，鹿眠浑身一颤，捏着衣领的手也无助地被自己抖落，顺着对面人的领口滑下来。随后蒋惰毫无留恋地侧身避开她走了。

　　只是，下到楼梯间拐角的地方时。身后一句细若蚊虫的声音叫住了他。

　　“蒋惰……”她现在已经恢复了部分平静，也反应过来自己刚刚都做了些什么过激的蠢事。这头的蒋惰对于鹿眠知道他的名字稍显意外。

　　“有事？”手中还把玩着刚才那支烟，耐心降到零点。

　　鹿眠从楼梯上下到离蒋惰两格台阶的位置站住。开始语无伦次：“你可不可以就当什么都……不，不要说出去好不好……不要说……”

　　上一句没说清楚，就被吞咽的口水呛到，死咬着下唇才勉强咽了下去，鼻鼻齉齉地继续：“你的事我也不会说的，真的……相信我……”

　　不知道什么时候，她鼻尖酸涩到呼吸困难，只好用嘴巴欷歔一口气。想到自己小心翼翼守护了十几年的秘密就这样公之于众……眼眶一热，潮湿、模糊。随即，鹿眠知道自己哭了。一手捂住嘴，任凭另一只手抵住眼睛。

　　哭声很压抑，濒临缺氧。不愿意让蒋惰看见她在哭，强迫自己憋到肩头颤抖。逼仄的楼梯间使她无处遁形，臊到脖颈透出微漠的赤红。

　　鹿眠感受着对方的注视。有些酸楚地觉得自己就像个小丑。她害怕将遮在脸上的手放下来后，看到的是别人对自己的怜悯。心中无力地辩护：不要同情我，我没什么好同情的……

　　涸辙之鲋得到了渴望以久的甘泉。凉风吹过，手腕被人生硬地拽了下来，袖子已经吸饱了眼泪，留下的只有干崩的脸颊。

　　蒋惰看着鹿眠，面无表情地打量她，感觉到的只有幼稚。

　　或许还有自己都未察觉的……心软了。

　　“有什么好哭的。”

　　沉默后初次开口，欲下楼时，便将手上的烟卡在了鹿眠右侧耳朵：“给我丢了。”

　　向下走了几格楼梯后，自嘲地叹了口气。伸长手臂横过中间的楼梯扶手，把鹿眠的帽子拽在她头上，抓住帽檐向下扯了扯：

　　“没什么好哭的。”

　　幼稚那就幼稚吧。

　　或许发现了自己稍显不自在，低咳了声。楼梯间昏暗的光把他渐行渐远的影子拉得瘦长。直到他完全消失在浓稠的夜色中，只保存着几缕叫人心安的栀子味。

　　因为不想把自己搞得看起来太可怜，鹿眠吸了几下鼻子，三下五除二地将就着用热泪打湿又冷却的袖口擦脸。

　　过道拐角的风吹地人直打冷颤，感应灯灭了又明，阒静可怖，她害怕久留。迎着风的方向出了图书馆。楼梯间的事没有第三个人知道，感应灯再次熄灭，安堵如故。

　　今晚的天空厚重，比不上黄昏的云蒸霞蔚。但胜在干净。星如棋局，半明半昧地缀在泼墨长夜中，像渔火。月色皎洁，静谧地讲述着广寒仙子，桂下吴刚的故事。不过这些鹿眠都没心情注意，更别提那稍众即逝划过夜空的流星，急切而耀眼，似归人。

　　迈着鹅步向宿舍走去，鹄峙鸾停，腰杆始终挺直，只是脸上仍残存着哭后的失神。鹿眠不喜欢孤独，所以暂且将草丛中的蝈蝈视为热闹。

　　一回宿舍就钻进厕所洗澡，等到她出来时，舍友已经陆续回寝。鹿眠在学校只会把贴身衣物洗了，剩下的脏衣服会带回家。收拾衣服时翻到了那根因没找到垃圾桶而被揣回来的烟。

　　“眠眠，你要参加社团吗！”陈芮莎一如既往的兴奋。

　　鹿眠顺势平静地将烟压到枕头下面，不解到：“什么？”

　　“学校有几十个社团，感兴趣的都可以加入。”唐糖补充着还一边向垃圾桶投去饮料空瓶，“耶！三分！”

　　“对，这儿有海报。眠眠可以看看想加入哪个。”蒋童将海报递了过去：“我跟着唐糖一起选了篮球，莎莎其实想让你和她一起……哈哈哈哈哈哈。”蒋童还没说完不知想到什么，将自己逗乐了。

　　“眠眠！我们去打拳好不好！”懂了，陈芮莎选的散打社团。

　　“咳咳……”鹿眠瞬间被吞咽的口水呛到，捂着嘴咳嗽。“我好像……不太适合这个。”她想着敬谢不敏的话，抱歉地看着陈芮莎。

　　陈芮莎望着身形单薄的鹿眠，好像也发现了让鹿眠去打拳有些难为她了：“哦哦，好，那今后就我来保护你！”男友力爆棚的一句话。

　　她发自内心地笑了笑。

　　“那眠眠加入学生会吧，这样就不至于会太无聊了。”蒋童提议到。

　　担心鹿眠怕生，又补充道：“学生会有我的熟人，放心。”蒋童拍着胸脯保证。

　　所以，最后不出所料，加入了学生会。

　　第二天，在鹿眠加入学生会后就领命为召开艺术节开会做准备。按时到场，戏剧性的一幕发生了，昨晚暗自发誓要躲避的人就成了蒋童口中的“熟人”。没错，早该想到的。蒋童一个大一新生，除了她哥哥怎么还会有熟人啊！

　　鹿眠屏住呼吸悄无声息向角落退去，从前那种想要成为人群焦点的心，此刻暂且不谈。搞得她真的欲哭无泪，脑中非常应景的呈现出《爱丽丝梦游仙境》中的变小药水。

　　她倒是并不担心蒋惰会把她的秘密说出去，鹿眠觉得蒋惰不是那种爱管闲事的人，况且昨天对方的行为似乎没什么恶意。但这并不代表她希望两人有太多接触。

　　奈何不是天不遂人愿，而是人不近人意。鹿眠一抬头就看见了那张算是再熟悉不过而且还给自己带来心理阴影的脸。蒋惰其实在她进门时就发现了她，她的一系列行为也放在眼里。似乎觉得有点好笑，可以看见他的唇线微微上勾。不过没拆穿，对上鹿眠迎来的目光。

　　她连忙装作眼中进了灰尘侧过脸去。无意抬眼，看到左手边手中抱着一册厚重笔记本的女生。那女生稍稍低着头，但眼睛始终呆呆注视着蒋惰。大胆、直白。眼睛很亮，是清浰的。像在盯着月亮看，朦胧但干净。

　　同为女生，不用解释也知道其中的含义。和她的外在形象很不一样。好像在潜移默化中，那种高马尾配黑框眼镜的女生。或许青春中只有学习，又或者是一场有始无终的暗恋。

　　总之段不会是这样明目张胆地去倾慕一个人，鹿眠有些佩服她。

　　有一个学生会的同学开了口：“冯浅浅学姐，这次艺术节我们该准备些什么？”

　　冯浅浅听见后便将目光从蒋惰身上移了回来。

　　“这次学校请了几位申城来的艺术家，所以校领导要求本次艺术节主打城市特色。”冯浅浅翻开手中的本子“大家可以抽放假时间实地收集调查，像芙蓉谷、石瓦巷子、墨三桥古镇都可以去。”

　　“艺术节其实还有几个月，不着急的。”冯浅浅补充道：“你们可以私下自行联系结伴一起。”

　　小会不长，很快结束。但大部分人都没离开，在约定同去。鹿眠注意到冯浅浅主动移至蒋惰面前，大家离得都不远，并没有特意偷听但也一字不落。其实鹿眠不听也能猜出来，无非就是一份邀请函。

　　“大概不行，芙蓉谷离我家太远。”蒋惰声音很缓，像被太阳晒过的稻子，你稍不留神踩上去就会迷失在一片暖阳里。

　　一旁的鹿眠默默听着，有些诧异，这和昨日，不，和平时的他太不一样，有点过于温柔了。

　　“哦、哦，好的”冯浅浅应该也没料到蒋惰拒绝了她，但也没有再纠缠：“是我没考虑到位，不好意思啊。”尴尬和羞愧地移开了眼。

　　不知道冯浅浅是什么脑回路，跳过被拒绝的悲伤移到了鹿眠身上：“咦、鹿眠是新成员，那你和蒋惰一起去吧，顺便让这位学生会主席带带你。”她绝没想到，鹿眠暗中参与了他们对话的全过程。

　　稍显错愕，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提到自己了，不是成员私下自行联系吗？自己这边还在组织语言。

　　“行。”另一边，蒋惰直接答应了。

　　冯浅浅的脸色变得更难看了。

　　鹿眠蹙眉，冯浅浅这个行为放别人身上她不管，但放她这儿她肯定不喜欢。最初的好感值也大打折扣，不过还算可以理解，内心不平衡谁都会有。比如现在，她就想知道，不是自行联系吗？能不能稍微问下自己的意见，她不愿意和蒋惰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