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宦之臣》舜梨

3、第 3 章

　　第三章面圣
　　“儿臣见过父皇。”秦淇阳恭恭敬敬在殿中拜下。高坐在阶上的皇帝招了招手，并未多言，只是让人给他赐座。目光已不动声色将他打理了一遍。
　　发白的袖口，朴素的着装。这幅模样，哪里有个皇子样。帝王大抵就是这样，平常待人不闻不问，真看了一眼，却又觉得这寒酸模样辱没了皇子的身份。
　　“朕听闻，你唤作……”陛下话至一半，稍有停顿，一侧大太监立刻机灵地在耳畔提醒。帝王自然接上，“淇阳。”
　　“是。”秦淇阳应了声，倒也未因生父的冷漠疏离而沮丧。这副模样，反倒让皇帝对他多看一眼。
　　只是那声音依然冷淡，自有几分不怒自威的高高在上，“小九溺亡之事，你定然已经听说了。那荷花池离你不过数墙之隔，当日没有听闻丝毫异动么？”
　　那声音中居然带着不由分说的几分诘问。帝王话音未落，秦淇阳眸底已有泪光涌现，语带哽咽，“九弟近日常来宫中寻儿臣玩乐，不想竟会遭此不测。那处本就偏僻，平常从无宫人走动。儿臣身侧也只有一人贴身侍奉，当日居然未曾听见丝毫动静。现在想起来，儿臣亦是心痛不已。”
　　这番话让帝王默了一默，秦淇阳昨夜几乎一夜无眠，现在眼下两团乌青，看起来倒像是真感伤一般。只是压在他头顶的目光并未放松，反而更添了几分审视与冷淡，“如此听来，你倒是与小九有几分兄弟情谊。”
　　秦淇阳微微哽咽，“儿臣是羡慕九弟。”
　　帝王不解：“羡慕？”
　　“儿臣见过九弟几次，天真烂漫，肆意而为。便与他有过几回来往。倒很是合拍。”
　　秦淇阳垂下眼帘，面上却无悲伤黯然，并非是在怨怼受了冷宫，而是当真视其为兄弟血亲。秦淇阳对九皇子也确实没有任何失态，不过是个被惯坏了的皇子，现在，却要成为他往上爬的踏脚石了。
　　帝王没接话，只是盯着他看，好像要看近他心中去。秦淇阳面上坦然，潸然泪下，“得知九弟居然溺毙于荷花池中，离儿臣相隔甚近。前几日还与儿臣一起解九连环的九弟，居然撒手人寰，儿臣昨夜整夜都难以入眠，深为其悲痛。”
　　语罢，不免擦拭了一把泪。
　　帝王意味不明地来了一句：“你倒是有颗赤子之心。”
　　秦淇阳没接话，只是垂着眼，掌心里却攥了一把汗，“父皇，不知儿臣可否去看九弟一眼？”
　　圣上语气听着依旧毫无波澜，让人捉摸不透，话却听着隐约和蔼了几分，“你有这份心就是，也不必了。”
　　“那儿臣只能在宫中为九弟祈福了，得知父皇也为此事挂心不已，也请父皇也要节哀顺变。”秦淇阳这番不卑不亢的话说完，圣上看他的目光才算真正有了些温度。
　　没想到这个在冷宫里长大，他不闻不问的宫女之子。见了他居然没有半分畏缩胆怯之态，也无郁郁沉闷的模样，反倒分外洒脱自如，倒是他多有忽视了。
　　秦淇阳自然不知道天子在想什么，只是惴惴不安地立着，任由打量的目光一直落到他身上。
　　良久，久到他几乎以为帝王不想再与他说话时，那殿上之人忽然来了一句，“既然你与小九感情甚笃，如今淑妃正为丧子之痛卧病不起，不若，就由你代小九去宽慰一二。”
　　秦淇阳深感诧异，险些忍不住抬头想看看圣上的神色。这位淑妃是九皇子的生母，也是宫中宠妃。听闻当初产九皇子之时难产伤了根本，以致于一直未能再孕子嗣，所以才会对九皇子这样溺爱非常。
　　至于性子，也听说是一等一是贤淑贞静，但这宫中之人，又哪有简单的呢。
　　秦淇阳不知这话该不该应，顿了顿，诚恳道：“儿臣愚钝，与九弟也不过有几分玩伴之谊，如何能宽慰得了淑妃娘娘？”
　　“朕说出去的话，岂有收回之理。”圣上直接一口回绝，挥了挥手，便不欲再与他多言。
　　“明日便可，退下吧。”
　　“是，父皇。”秦淇阳忐忑不安地告退，慕容晏玄正在殿外等候，见秦淇阳出来时一脸莫名，加快了步子，与他行至无人处，才靠近了秦淇阳问：“淇阳，怎么样？”
　　秦淇阳咽了口口水，看着慕容晏玄说：“我按照你说得那些话，都说了。父皇没有提出要为我换一处居所，居然让我去侍奉淑妃娘娘。”
　　慕容晏玄亦是诧异，转而很快整理了思绪，揽住了秦淇阳的胳膊，“能走出冷宫去就好，没准是福不是祸呢？淇阳，我们回去吧。”
　　慕容晏玄话音刚落，搂在秦淇阳胳膊上的手掌猝然收紧。秦淇阳不解地低头看他，拍了拍慕容晏玄的手背，“晏玄？”
　　慕容晏玄的气息有一瞬的紊乱，迅速地松开了秦淇阳的胳膊，转眼恢复了低眉顺眼的模样。
　　秦淇阳顺着慕容晏玄刚才的目光看过，便看见宫道之上，有几个臣子身着官服，阔步而来。为首着一袭圆领朱衣，腰佩玉带，头顶乌纱。风度翩翩行走在最前。
　　正是当朝丞相大人。自慕容晏玄十岁入宫至今，还是第一次有在宫中看见丞相的机会。
　　慕容晏玄看似不动声色，心中却早已燃起仇恨的烈焰，在他心中烧灼。用尽了全身气力，几乎将指甲嵌入掌心，才能克制住不为这一幕失态。
　　多年不见，他这位父亲果然是风采依旧，官威更甚从前。半点看不出脚下曾踩着另一对无辜母子的血泪。
　　丞相路过秦淇阳，施施然看了他一眼，居然都没认得出来面前是哪位皇子。反是秦淇阳先冲丞相供了供手，“丞相大人，淇阳有礼了。”
　　丞相略感意外，还以一礼，“竟是三皇子殿下。”秦淇阳想到慕容晏玄所言，再看这位丞相大人便颇有些复杂，所幸两人并没有什么好多说的，便各自插肩而过。
　　而一直低眉，站在秦淇阳身后的慕容晏玄，在这位父亲走近身侧时，反而奇异地平静了下来。丞相显然没有多看他一眼，目光随意自他头顶一而掠过，没有半分停顿，如同一阵轻飘飘的风。
　　也是，他这位父亲如今已是堂堂丞相，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地位。又如何会注目路边的小小太监，由此想到那个弃如敝屣的儿子呢。
　　一直到丞相几人的身影隐没在金殿内，秦淇阳与慕容晏玄才转身。回到住所，秦淇阳握住了慕容晏玄的手掌，“晏玄……”
　　慕容晏玄面上却没有半分异样，反而冲他扬起个笑，拉着秦淇阳的手，“淇阳，今天面圣累了吧？快坐下，我帮你捏捏肩如何？”
　　说着，已将秦淇阳按至榻沿上，眸光中掠过几分狡黠，便按上了秦淇阳的肩膀。秦淇阳缠不过他，又极吃他这一套，三两下便被哄得眉目舒展，“行了晏玄。”他拉住慕容晏玄的手，把人拽至身侧。
　　慕容晏玄顺势便搂住了他的腰，埋在他身前，“淇阳，今天能跟着你走出冷宫，我真的很开心。”
　　秦淇阳心里一软，抚上慕容晏玄的肩膀，凝视着他的眼睛，“晏玄，只要你欢喜，我可以为了你走出去。”
　　慕容晏玄眸光中笑意盈盈，他自然是在全心全意，在为他的计划迈出第一步而开心，也是在为秦淇阳能有所出路开心。并不吝啬于将三分开心展示十分给秦淇阳看。
　　至于与丞相大人的擦肩而过，除却初见时的那一下心惊，并不值得他为此而挂心。毕竟，他以后还会有很多机会，要与这位父亲大人见面。
　　“淇阳，我就知道你最好了。在这深宫之中，我就只有你了。”慕容晏玄面上笑意更深，说到一半话锋一转，又作出几分失落，紧紧搂住他。果然引得秦淇阳目光浮动，也回应地拍了拍他的肩膀，“晏玄，我如今也只有你。”
　　两人相依，秦淇阳触摸到慕容晏玄身上的温热，一时有些舍不得脱手。慕容晏玄如此不设防的亲昵，总能撩拨得秦淇阳心思浮动。
　　而慕容晏玄却已经开始，为他下一步打算，“虽然不知道陛下意欲何为，但至少说明，你今天并非是没有一点打动他。淇阳，既然要见淑妃，你我也该多做打算。只是这位淑妃的性子我也从未接触过，不过她初初丧子，必然沉痛无比，九皇子又是张扬顽劣的性子，不如明日，我们用点特别的花样，讨她的欢心。你觉得好不好？”
　　秦淇阳看他的目光，带着几分深深的纵容，“自然，都听你的。”
　　因为今日得到了圣上召见的机会，待到午膳时，秦淇阳宫中的膳食都比往日丰盛几分。至晚间，平日掌内务的老太监又亲自给秦淇阳送来几身新衣和腰带。掐着指尖嘱咐他，明日见淑妃不可再这样寒酸。
　　慕容晏玄捧着崭新的衣袍，让秦淇阳挨件试穿，这样光滑的面料，慕容晏玄还是第一次在这冷宫里摸到。
　　不过是稍微沾了一点光，就能令他的生活如此天翻地覆，如果有朝一日，能真正将权利握在掌中，那才是真正可以呼风唤雨。
　　慕容晏玄满意地一连为秦淇阳试穿了三身衣袍，最终挑选了一身蓝色长袍，鲜妍明亮，“平常九皇子最爱这个颜色，明天就穿这个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