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开半盛》步俞

12、冥冥

　　且说，谭瑶儿于当晚，也不敢找客栈投店，只在一城隍庙内躲了一宿，待彻夜不安后，次日天刚一蒙蒙亮，便匆匆出城，孤身一人往边关的方向而去。
　　既已了无牵挂，如今唯一的心事，那就是杨家父子不知于何处的遗骨了，何况又曾承诺过，哪怕千山万水，也要带她的青哥哥回家。即使自己遭遇不幸，也总算埋在杨绪青的葬魂之地，只当死后同穴了。
　　却这般一来，当谭瑶儿千里迢迢的，踏上了前往边关之路，然而，一个柔弱女子，虽也改换男儿打扮，又买得坐骑方便不少，但跋山涉水、风餐露宿的，又谈何容易。
　　如此，也任其为了心中所念，强撑着身子，可终于积劳成疾，在刚入陕西地界不久，在一个叫三道口的集镇，打马上摔落下来。但偏于傍晚，又为僻静之处，故无人发现，就一直昏迷那里。
　　“小兄弟，小兄弟，醒醒，你怎么了??????”这时，倒幸亏一读书人，打会馆归来，恰好撞见，就赶忙上前查看。
　　而如何都喊叫不醒之下，又试了试谭瑶儿的前额发烫，知道怕是染了风寒所致，且仍天寒地冻的，哪里忍心放置不管，于是只好给背了回家中。
　　这般，自也是救人救到底的，便将火炕烧暖，为谭瑶儿发汗，又把仅剩的一只老母鸡给炖上了，以补一下虚弱的身体，直忙活了好一会儿，自己才简单对付了口吃的。
　　但再等谭瑶儿醒过时，于昏暗的油灯下，一阵失神后，当茫然看着屋内的摆设，却又不知怎的，眼前的一切，竟令她有种莫名的熟悉之感，随而，更忍不住心头一酸，险些落下泪来
　　也正费解着呢，就见那读书人端着一碗鸡汤走了进来，而看谭瑶儿慌得挣扎欲起，就忙说道：“小兄弟，别害怕，你身子还虚着，快快躺下。”
　　如此，谭瑶儿一愣后，果真又心情一缓的，不再那般紧张，也方才记起自己是男儿打扮，并暗松了口气。且躺下的同时，便问道：“你是谁，这是哪儿，我怎感觉像是来过？”
　　“我叫莫离，此处是三道口，”那读书人好笑着，“你一瞧就是大户人家的公子，又怎会来过这乡野地方。”
　　“三道口？”谭瑶儿不禁眉头一锁，喃道。
　　“对，这里是我家。”莫离一笑。
　　“是你救的我？”谭瑶儿缓了缓又问。
　　“嗯，也是你命大，”莫离庆幸道，“不然这大冷的天儿，可不好说喽。”
　　“多谢你了。”谭瑶儿感激道。
　　“谢什么，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任谁见着都不会不管的，”莫离笑着摆了摆手，而再看她不做声了，便也问道：“那小兄弟尊姓大名，是打哪里来，欲往何处去？”
　　“我，我叫杨谭，是从京都来的，”谭瑶儿稍一犹豫，就说道，而随之又神色一黯，“我爹爹和哥哥于边关战死，我要去带他们回家。”
　　“难怪，赶了那么远的路，实在不容易，”莫离恍然点了点头，但随后又摇头叹道，“可此去边关，仍有千里之遥，你身子又这般虚弱，如何赶得了路？”
　　“心有承诺，岂敢妄言，哪怕拼上性命，死也要与他们在一处，”谭瑶儿坚定道，随而沉默片刻，又问，“对了，我的马呢？”
　　“马，我并没看到，”莫离有些疑惑，而略是一想便道，“大概是你昏迷时，自己跑走了吧。”
　　“那我更不该耽搁了，还是尽快赶路的好。”说着，谭瑶儿挣扎着起身就要下地。
　　“你这副样子，怎能上路，只怕还没赶到便已没命了，”莫离忙安抚着，“况且又大晚上的，就算要走，也待养好病吧。”
　　“可我多待一日，爹爹和哥哥便要多做一天孤魂野鬼，你让我如何忍心？”谭瑶儿顿时眼圈一红。
　　“既然你心有承诺，那更得先养好身子，”莫离叹了声，“你自己也不想食言于父、兄，对吧？”
　　而如此一说，谭瑶儿怔了怔，就只得无奈躺下，之后也被莫离好言劝着，才勉强喝了点鸡汤。且哪怕顾忌莫离的男儿身，但实在扛不住身子虚弱，便不觉又昏睡过去，直至再醒过来，已是次日的早上了。
　　“你醒了，好些没有？”这时，莫离也端着脸盆走进房间。
　　“好多了，谢谢你。”而谭瑶儿虽知他绝非歹人，可仍暗怪自己，昨夜未曾防备一点，也忙想起身，却又无力倒下了。
　　“躺着吧，你这身子，一时半会儿怕是恢复不了的，”莫离笑着来至床前，待将手巾洗了洗又说道，“先擦把脸，饭我已做好了，等吃完，我去寻个郎中给你瞧瞧。”
　　“还是算啦，已经太麻烦你了，何况，我只是一路劳累，歇上一两日就好了。”谭瑶儿忙婉拒道，因毒死刘俊，还不知怎般情况，自是小心为妙的好。
　　“那行，就先养上几日再看吧。”莫离也未多劝，另自己囊中羞涩，又不知谭瑶儿是否同样拮据，便拿着毛巾想为她净面。
　　“我自己来吧。”谭瑶儿脸上一红，就急忙接过。
　　“又不是女儿家，何至于害臊。”莫离好笑道，“看来昨晚和你分房睡是对了，不然岂不打扰了你休息。。”
　　“只是自己习惯了，”谭瑶儿顿然羞臊，便掩饰着笑了笑，随而擦着脸，又话题一转的问道，“怎不见你家里人？”
　　“都没了，只我一个。”莫离苦涩一笑。
　　“对不住，我不该问的。”谭瑶儿歉意道。
　　“没什么，生老病死，谁也脱不过，不然还能怎样。”说完，莫离默然不语。
　　“看样子，你也是读书人吧？”谭瑶儿打破了沉默。
　　“贫家子弟，除了寒窗苦读，还有出路吗，”莫离一叹，“只是我屡试不中，才经授业恩师推荐，于会馆寻了个营生，以养活自己。”
　　“世人皆有不幸，哪来的一生顺坦呢，”谭瑶儿宽慰着，而再想起自己，又酸楚道，“我倒出身富庶，但如今何尝不是孤零零的，再也没有家了。”
　　“好啦，咱们不提那些伤心事了，”莫离摆手一笑，“我一会儿还要去会馆，你只管踏实养着，午间我再回来给你做饭。”
　　“多谢你，莫，莫大哥，给你添麻烦了。”谭瑶儿微微笑了笑，虽也急于赶路，却实在无法。
　　“有你这声莫大哥就值了，什么麻烦不麻烦的。”莫离开心道。
　　这般，再待他同谭瑶儿一起用了点饭，并嘱咐其安心将养，而去了会馆，之后，又午间做饭的相聊，两人便渐是熟悉起来，如此，也令谭瑶儿彻底没了防备之心。
　　却是午后于会馆时，当有同仁见莫离总是笑呵呵的，就打趣他道：“你该不会好事将近了吧，今个怎的不一样了。”
　　“有什么不一样，还不是一人吃饱，全家不饿。”莫离便笑道。
　　“你的脸都快笑成褶子了，若不是遇上美事，又怎会这般？”那人仍调侃道。
　　“啊，有吗？”莫离却未觉得，只是不知怎的，相比以往，心情就是愉悦。
　　“莫离，在我教过的学生当中，你是最为聪明的一个，可偏偏难以考取功名，”这时，老馆长叹了口气，“既是前途难料，不如缓上一缓，先成个家吧。”
　　“老师，学生不急，”莫离尴尬的挠了挠头，“再且，如此家境，何苦去妄寻烦恼。”
　　“乡野地方，有几户富庶人家，不都这般平平淡淡的吗，”老馆长便劝道，“就听我的吧，改日让你师母给你寻摸一个，只要能踏实过日子即可，无须挑剔。”
　　“多谢老师为学生着想，”莫离脸上一红，“不过还是再等等看吧，总觉着有什么心事未了一般。”
　　“你也岁数不小啦，还要待到几时？”老馆长仍劝道，“这么多年了，只不知在等什么。”
　　“也许是冥冥中之事吧，以容他了却前尘所牵挂，方能安心成家。”莫离的那位同仁，又说笑道。
　　“算啦，反正你好好考虑考虑，想通了，自有我和你师母着手。”见莫离沉默不语，老馆长无奈摇了摇头，便忙活去了。
　　“老馆长的话没错，总该成个家的，哪怕对去世的亲人，都是一个交代。”那位同仁又拍了拍他的肩膀，就也整理起书籍。
　　倒留下莫离，一时陷入思量。虽口中以家境贫困为由，不想成婚，但也绝非娶不起的地步，那自己多年来又是为何，难道真是在等待冥冥中的什么，以了却前尘难了之因吗，而结果当是怎般？
　　不过，虽经此一出，令其整个午后，都在百般思考当中，但随着回到家后，再对着谭瑶儿时，竟心情一舒的，又有说有笑起来，哪里还有半点烦恼。
　　而这种感觉，连他自己也想不明白，只是两人待在一起，就如同找到久违的什么一般，是那等舒适。即便谭瑶儿同为男儿身，可仍是愉悦不已，或许，应为前缘再续吧。
　　如此，虽谭瑶儿仍郁郁满怀，但实架不住莫离一副健谈的样子，天南地北，是说不完的话，便也随之心情好上不少，暂时打破了苦闷，这般，一天就不觉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