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神明在上 ...


  •   “你可要想清楚了……” 马蒂亚斯•德里奥俯身在菲南达耳边,轻声说道。
      “没有问题。”
      “那里可是‘亡者’的集市,一不小心‘幽灵们’就会把你拖进坟墓中去,到时候谁都救不了你。”
      “我不会做错什么的。”菲南达点头。

      “还有……”
      “我一定听你的。”菲南达迅速打断他,目视前方,骄傲的脖子笔直挺着。

      马蒂亚斯的唇边悬着无声的笑,带着菲南达坐上一辆马车。车子辘辘行了很久,两人下来转为步行,最终来到一个陌生的地方。
      他们到达的时候,月亮恰好从厚重的阴云下露出脸来,照亮这片微凹的谷地:白天这里是再正常不过的荒滩,到了夜晚则变成了熙熙攘攘、却所有人都一言不发的沉默市场。空地上支着许多大小不一的帐篷,点着许多盏摇曳的煤油灯。粗盐、谷物、新鲜牛肉、洋葱、马铃薯和金银、首饰、珠宝、华服、弹药甚至各种乌蛊草药统统混杂在一起摆放在大大小小的帐篷门口,帐篷里的人永远坐在阴影之中。黑皮肤的、白皮肤的、被通缉的犯人、在各种官方纪录中已经死去的人、想制备武器防身的良民以及想毒死丈夫独占财产的妖女们沉默着在帐篷间穿梭,他们看中了什么就把自己想付出的代价放在手里给帐篷中的“幽灵”看一看,如果卖方也中意的话,便会拿走他手中的东西,双方成交;假若没有,则无动于衷,等买者加价或者自行离开。没有东西这里不出卖、也没有东西这里找不到。

      “……怕么?”马蒂俯身在菲南达耳边,轻声问。
      “为什么怕?”菲南达咬牙。
      马蒂的唇几乎贴上她的耳边,温软的气息吹在她的颈项间:“如果可以,我不想去那里,特别是带着你——但现在我们需要帮助。”

      ***

      他们要找的帐篷在集市的中心,帐篷前面的地上也铺着条肮脏的毛毯。可不同的是毛毯上并没有堆放任何食品或者衣服,而是赫然反绑着一个年轻的少女!即使再怎么夸口“绝不害怕”,菲南达的双手也忍不住死死抓住马蒂亚斯的胳膊。
      那女孩儿有浅黄色的皮肤,小小的脸,扁平面颊,被绑住的嘴,一双乌黑的眼睛形状很美。菲南达是听说过有些地方会贩卖奴隶,但是听说过和活生生见到是两回事!那少女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又凄凉又惶恐,像一只绝望的小动物。菲南达根本没勇气去面对那双眼睛中清晰可辨的乞求和无助,却偏偏无论如何也转不开眼睛。
      她有什么资格怜悯别人?她根本连自己都拯救不了。她也许一辈子都只能待在黑暗里贩卖私酒——她的命运又会比那可怜的奴隶女孩儿好多少?
      菲南达反反复复对自己说,却丝毫也无法减轻心中的重担。神哪!这是什么世界!你也疯狂了吗?

      看到那女孩儿,马蒂的身体也前所未有的僵硬起来。黑暗中似乎有东西蠢蠢欲动,就连头上的煤油灯投下的斑驳影子,都像什么魔怪在张牙舞爪。他停下脚步,伸出手去覆在菲南达的眼睛上,将她的脸轻轻埋在自己怀中。她听着他的心跳声不住汩动,就像一浪一浪的潮水。他蒙着她的眼睛,就这样带着她缓缓绕过奴隶少女,走进帐篷中去。

      他的心跳声渐渐平稳下来,他拿开了手,菲南达借着帐篷里幽暗的灯光,看到的第一样东西,是一柄悬在帐中的巨大银白色十字架。

      ***

      菲南达绝不是虔诚的教徒,她甚至亲手杀了一个人却从不认为自己有罪。她不止一次这样告诉自己:“我并没有错,我是清白的!在上帝面前,我也会这么说。”
      但是在目睹了将活生生的人像牲畜一样贩卖之后,骤然看到光华皎洁如同无垢灵魂的圣徽,她却突然有一种莫名冲动,简直想要跪拜下去。

      “神父,晚上好。”马蒂微微俯身,向帐中人行了一礼,也唤回了菲南达的神思。
      那是个中年男子,穿着漆黑的法衣,有一头黯淡的灰发,洁白的圈领宛如出席星期日弥撒时那样崭新和笔挺。
      “‘高乔’小子,这位美丽的小姐就是你的公主?”他问,一口流利的西班牙文,语法精到、字正腔圆、不带任何口音。
      “是的,只不过要到达她的城堡,我还要砍掉很多荆棘。”马蒂回答。
      那神父大声笑了起来。枭一般的眼睛飞快扫过菲南达的脸和身体。

      “好吧,那就别让我们浪费彼此的时间了。”神父说着,伸手从角落的柜子中取出薄薄一摞纸张,走到桌前坐下。
      “您的姓名和年纪,先生?”他问。拿起羽毛笔在墨水瓶中蘸了蘸,目光却定定扎在马蒂和菲南达身上。
      “莱昂•恰卡里塔•阿特洛。二十七岁。法国人。”马蒂毫无表情的、缓缓的回答说。

      ——菲南达的脸在刹那间变了颜色,他在做什么?到底是怎么回事?

      “您的出身?”
      “父亲一脉是世袭子爵——当然,那是指在大革命之前;母亲是波尔多世家出身……”

      ——他在做什么?他到底在做什么?

      “……您受的教育?”“……”
      “……您的产业?”“……”
      “……您是在哪国定居?”“……”
      “……您的家人和亲戚?”“……”

      马蒂对答如流,神父一边点头一边运笔如飞,菲南达则在一旁瞠目结舌,茫然不知所措。她的心中隐隐泛起一种奇怪预感,但是又委实说不清楚。

      两刻钟之后,问答结束了,神父放下笔,小心翼翼的拿起桌上的吸墨纸处理刚才书写的文件。翻阅检查一遍之后又从柜子中取出一袋印章和火漆,一边加盖、一边说道:“弄好了,这是恰卡里塔先生您的受洗证明书、财产公证书以及数位具有良好声誉的绅士的推介信。我想,像想您这样出身高贵、教养良好的富家公子,在这块荒蛮的大陆上一定称得上是颗出类拔萃的明珠。”
      马蒂一张一张接过文件,反复阅读核查,最后,也笑道:“神父先生,您才是真正的明珠呢。”

      菲南达终于明白了,终于明白马蒂亚斯所谓的“计划”是什么,他竟然要假扮已死的莱昂!而这位貌似神父的人,竟然是制造各种假公文的名手!这样……这样真的可以么?莱昂已经死了啊,他的尸体……他的尸体现在在哪里?如果被识破是假的……

      菲南达还在胡思乱想,马蒂已走过来环住她,将她也带到桌子前。
      “……该你了。”马蒂轻声说。

      哦,是了。她也没有这样的文件,那些都留在船上了,所以也需要假造是吧?

      “菲南达•卡布莱拉•奈利……十七岁……父亲是塞尔维亚的木材商人;母亲是律师之女……”
      她还要继续讲下去,神父却已将一大张公文和羽毛笔递在她手里:“好了,请在这里签字。”他说。

      咦?菲南达微觉诧异,她抬起笔来,借着桌上一支烛台的光,在神父指定的位置划出秀丽的花体字母F……突然,她停下了笔。

      “这是……”她惊慌的抬起头,笔尖发颤,险些滴下墨汁来污染纸张。
      “没错,签吧。”马蒂对他笑着,说。那表情像是认真、又像是开玩笑,满眼都是她读不懂的东西。
      “……不……不!”菲南达放下笔,几乎叫起来,“我不会签的,死也不!”
      马蒂替他将羽毛笔拾起来,无限温柔地放进她的手中。
      “签吧,”他说,“如果你想拿回属于你的东西,除此别无他法。”

      摇曳烛光落在那张纸上,上面赫然写着:

      “万知万能之父在上;光耀世间万邦之主在上。
      [菲南达•卡布莱拉•奈利]和[莱昂•恰卡里塔•阿特洛]
      拜承吾父吾主之不朽圣名
      在[圣加夫列]教堂结为夫妻。
      躬行主之善旨。阿门”

      [1880年8月18日]

      ****

      与马蒂亚斯的判断正相反,在回去的路上菲南达一直沉默不语。他还以为她会立刻跳起来,要不然问东问西,再要不然指着他的鼻子给他一顿痛骂。可是都没有,菲南达只是沉默着,眼睛望定马车窗外混沌粘稠的黑暗世界,仿佛灵魂都已脱体飞出。
      她签了的那张婚书现在就在他的身上,和一整套证明他正是“莱昂•恰卡里塔”本人的文件放在一起,这是他们计划的重要一步。

      ——可是她为什么一句话都不问?

      马车在细碎的石子路上颠簸,巨大的寂静隔绝在两个人之间。马蒂亚斯突然把头伸出窗外,对前座的驿车夫喊道;“停下!现在就停下!”

      有风吹过,带走污浊停滞的空气,送来谁家烤培根的芳香,原来天就要亮了。
      马蒂亚斯•德里奥拉着菲南达•卡布莱拉的手,拉着她快步跑过狭窄的暗巷、倾斜的弄堂,跑得那样急,以至于菲南达终于忍受不住:“放手!”她喝道,已经上气不接下气。
      马蒂回过头,笑容在阴影中闪烁不定:“我决不放开。你听到音乐了么?马上就到了。”

      是有音乐,咋一听似乎像“疯子”老胡安的琴声,仔细听来却比那悠扬沉厚且庄重肃穆许多。“原来是教堂的管风琴……”菲南达想到了答案,马蒂已拉着她来到一片废墟之上,背后是隔壁修道院一整面的高墙。

      马蒂亚斯放开了她,俯身在地上找了很久,最后寻到一角砖块。他走到墙前,在墙面上刻下了一个硕大无比的十字。
      他反复端详着自己的“作品”,似乎觉得颇满意,于是抛下碎砖,转身对菲南达说;

      “彼此都说出心里话吧,我的姑娘。神明在上——”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