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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假装是陌生人 ...

  •   大学一年级暑假,我在县城呆了一个星期。
      蒲小明刚收到录取通知书。他爸的生意越做越大。一年前,为了照顾他复读和扩展家里的生意,他们家搬到县城一条巷子里面。
      有好几天,我和他都在大街小巷里走来走去。白天最热的时候躲在家里睡觉或看电视,太阳偏西的时候,就走出去,逛商业街,泡茶馆,看录像,吃小吃。晚上我们喜欢到河边的公园,要一点饮料,在不太明亮的灯光下学着打麻将。
      事实证明我对麻将缺乏天分,常常在自己还没明白的时候就给别人点炮。蒲小明打起麻将来像个老手,一边抽烟一边把手里的牌在桌子上敲出清脆的声音。他的手气很好。
      我只有一次险些糊牌。那时候我正瞅着面前的一张“三条”守株待兔,打麻将的人管这个叫单吊。此前已经有两个“三条”被人打出去,剩下的那一张不知道会在何时出现,看上去希望很渺茫。
      “你往那边看,”蒲小明突然说,“瞧见没有,那张桌子旁边?”
      他说的那张桌子在暗影里,我看了半天,发现那边的人影有些模糊。读了一年大学,视力又下降了。
      “那个穿裙子的,”蒲小明笑得有些神秘。
      我又努力看了一眼,见是一个长发的背影。
      “她很像一个人,侧面尤其像。”蒲小明说,“不过她以前留短发。”
      “我听牌了,”我说,“打完这个回去吧,快十一点半了。”
      “别打岔,我去帮你看看,”他笑着打出一张“二条”,果然起身过去。
      我看他过去,那张桌子上的人却在他走近之前散了。
      蒲小明又跑过来,拉着我就走:“别打了,我们追上去看看。”
      起身之前,我顺手摸起一张牌,在灯光下看了一眼。是一张“三条”。可惜来得太晚。
      “绝对是她,”躺在凉席上聊天的时候,蒲小明肯定道。我们到底没有追上那几个人,他们拐弯之后不知去哪里了。两个人就溜达着回住处。
      “你的想像力很丰富。”
      “你别作出不关心的样子,其实我知道你心里就像猫在抓。”他抬起身子,借着窗外的路灯光看我的神色。
      “你在发羊角风。”
      “说不定她也看见我们了。”他兴奋地说,“明天我就帮你打听她们家的电话。到时候去找她玩。”
      “别做傻事,”我推他一下,“这么热的天,谁有精神走来走去。”
      “我有,”他笑了,“我要拉着你一起去。”
      “我困了,就当你是说梦话。”我说,“我们去梦里聊天吧。”
      他果然行动迅速。第二天上午,我在客厅里听到他打了几个电话,其中一个电话里两次提到我的名字。蒲小明打电话也嘻嘻哈哈的,跟当面聊天没有区别。我在大学校园里和他通话时,总感到开心。
      但是他一见到巫凤凰就严肃起来,似乎一直都是很正经老实的一个人。
      她就坐在我们对面的沙发里,微笑,偶尔说话。她的神情有些淡漠。
      蒲小明被巫凤凰所在的学校录取了,他问了几句学校的事情,话题就扯开了。好像一直都是他在说话,别人倾听。我和他呆在一起的时候,也总是这样。
      过了一阵,他给一个复读认识的同学打了个电话,就起身要走,说是那同学就住在附近,他得临时找那人一趟,然后再和我一起回家。我说我跟他去,他说:“你跟人家也不熟,恐怕不大方便。还是在这里等吧,老同学又不是天天见面。”然后又对巫凤凰说,“你说是不是?不介意我过一会再来吧。”
      她微笑一下,对我说:“那你就在这里等他回来。”
      但是蒲小明走后,我却感到局促。
      “你跟他熟吗?”我问。
      “上高中好像没说过话,”她说,“他打电话来时,我觉得很奇怪。”
      “他人很不错,”我说,“也很热情。”
      “我还奇怪你怎么和他一起呢,”她说,“我不记得你高中时和他有多少来往。”
      “因为你很少在学校呆着,”我说,“我只有晚上才回家。”
      “我说呢。”
      “他说昨天晚上在河边公园看见你了,”我找到一个话题。
      她笑了笑:“这个暑假我就出去那一次,陪亲戚玩。不过我没看见你们。”
      “他说你头发长了,都认不出来了。”说这话的时候,我很认真地正面打量了她一眼。
      巫凤凰穿着一条淡绿掐金丝的长裙,半靠在沙发上。她的头发果然很长,梳成三七开的样式,较少的那一部分从额前垂下来,有些掩映的效果,眼神因此而显得飘忽。她好像被突然漂白过一样,印象中不是这样白得晃眼。
      “你变化很大,”我说。
      “你也一样,”她说,“现在有点像军人,比从前壮多了。刚开始吓我一跳。”
      “没见你跳。从我们进来到现在,你好像都没怎么动过。”
      “你说话还是那样……但是你的变化确实很大,比我想像的还大。”
      “瘦弱变到强壮,就像从草本植物变成了木本植物,是这样吗?”
      “胡说……当然不是。”
      “对了,你收到我前不久寄给你的照片没有。穿军装的那几张?”
      “前两天刚收到。”
      “是否觉得很像英勇的红军战士,或者八路军士兵之类?”
      “如果他们也有文工团员的话。”
      “你这是……污蔑!”
      “真正的战士,应该很苦,才不会文质彬彬地坐在那里,抱着枪就像捧着一束花。”
      蒲小明一直没有回来。我和她在客厅里坐了好久,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后来我提议看她军训时候的照片,以前她在信里提到过的。
      她推辞再三,见我坚持要看,就带我到她的房间。我们坐在地板上,一张一张研究她拿出的两本影集。除了刚入学穿军装的那些,还有在其它场合留下的。
      被绿军装包裹着的巫凤凰有几分俏皮,戴着的帽子像护士帽,没有帽檐。她身边站着几名同样装束的女生,有人脸上带着明显的羞涩。
      “那时候我们难看死了,又黑又胖,”她笑着说,“每天都很累,吃得比较多。大家吃饭时都站着吃,说这样下去得快。”
      我看看她,再看照片。眼前的人是鹅蛋脸,长发,玉色肌肤,不化妆的面孔上透出一点珍珠般的光泽,很水亮的样子。她穿着连衣裙,动作柔软轻盈,自然得像在水里游动的鱼。照片上的人是齐耳短发,脸居然有些圆,皮肤微黑,神情态度都给人一种略微有些坚硬的感觉。的确不像是同一个人。
      “看见了吧,是不是感觉很怪异?”她有些不好意思。
      “身体好,”我微笑说。
      “不给你看了!”她红了脸,就要把照片抢回去。
      “别拿走,让我再看看!刚才是开玩笑,其实就那样也不错。”我挡开她的手,接着翻看后来的照片。
      这些瞬间定格的影像,留下了她大学一年级生活的某些瞬间。
      我看见巫凤凰推着自行车,和一群年轻的男女在郊区的田野上闲逛。我也看见她穿着艳丽的衣衫,在舞台上留下的各种造型。
      她靠在墙上的一个镜头让我琢磨了一阵。那是一道围墙,铁灰色的,很不起眼。她有些疲惫地靠在那里,眼神复杂。这是两本影集里神态最自然的一张,我估计是偷拍的。她承认了:“本来是去动物园拍猴子和鸟,剩下一张。我有些累,刚靠在墙上,同学叫我,一回头,就被拍下来了。”
      “你那时候在想什么?”我问。
      “我不记得了,”她沉默片刻,说道,“有可能什么也没想。”
      看完照片,我有些茫然。到底哪一个才是真正的她?光是在大学第一年的不同照片里,就显出很大差别,更不用说和高中时代那个女生相比较。我不知道一个人到底有多少侧面,以及这些侧面彼此是熟悉还是陌生。两个完全独立的人,又会是何种情形呢。
      我把这种感觉告诉她。她想了片刻,微笑说:“可能人都是这样。我们就假装是陌生人好了。”
      蒲小明到天快黑时才来找我。在我眼里,我的好朋友也显得陌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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