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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第 38 章 ...

  •   微雨的黎明,天色有点暗,朱雀坐在秋水房间内,低着头一言不发地拨弄自己的指甲,任由楚湘文在面前走来走去,不停指责。
      “他胡闹,连你也跟着一起胡闹吗?你就不能用脑子想想,方连是什么人,万一被识破了怎么办?秋水到现在还不回来,你能保证他不出事?”
      撅着嘴,尽管眼中已经隐约蒙上一层泪花,朱雀仍是一声不吭。然而心里,朱雀已经将楚湘文骂了不止一千遍,就恨自己不能立刻毒死他。
      楚湘文完全没察觉到朱雀此刻的心情,自顾自地絮叨,就在他刚停下时,门被轻轻推开。
      “你把朱雀都说得快哭了,都是我的主意,别怪她。”秋水穿着肖逸的衣服出现在门口,手中拎着一只裹得严严实实的包袱。走进房间先冲着朱雀笑了笑,便将她支开。回报一个浅笑,朱雀像阵风般急切地出去,连一步也不愿多停留。
      楚湘文不等秋水坐下,扯起秋水的衣领便吼了起来:“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这么冒险的事也不说一声,万一出事怎么办!你到底还要不要命!”
      “你在担心我吗?”秋水将身子贴近,靠在楚湘文胸口笑得像抢到糖吃的孩子般开心。
      “谁会担心你,我只是怕……”还没说完,剩下的话就被秋水主动凑上来的吻给封住。
      松开缠绵交织的双唇,秋水将包袱放到桌子上,坐下得意地说道:“看看吧,我替你报仇了。”
      楚湘文心中忽然一凛,立刻从秋水眼中窥见了只有在杀人后才出现的戏谑神色。急切打开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包袱,惊现一颗人头。乱发粘着苍白枯萎的脸,血迹已经干涸变成深褐色,一滩滩凝结在脸上,一双失去神采的眼睛空空地睁着,像是在注视着什么,但里面什么都没有。只看一眼,楚湘文便本能地惊呼一声甩掉包袱,飞起的人头在半空中转了一圈后落到地上,一直从桌脚滚到秋水脚边。
      秋水用脚尖勾了勾人头,让它往身边滚动两下,随后弯腰抓住发髻,将人头重新摆回桌上。“怎么样?满意吗?”秋水看着人头,一边喝茶一边轻声询问。
      楚湘文扭过头不敢正视方连的头,甚至连站着都显得异常吃力。一股浓重的血腥味弥漫整个房间,楚湘文面色比方连的更白,双腿发软,必须用手扶着床沿才不致让自己跌倒。呼吸变得急促而难过,就像空气被用尽一样,楚湘文眼前一阵发黑,不等回答,便急急地用手捂着嘴冲了出去。
      不过半个时辰后,秋水来到后花园,带着嘲讽的笑看楚湘文一个人坐在长亭中,失神地望着天空。
      靠在楚湘文身边坐下,秋水恶作剧似地问道:“难道不喜欢我给你的礼物吗?你纵容了我那么久,就是为了让我有朝一日替你报仇,现在我做到了,你应该高兴才是。”
      “但你何必那么狠毒?”楚湘文反问。
      “我也不想的,本来方大夫就有恩于我,我以前在凌霄山庄的日子里,如果没有他的照顾早就死了不知道多少回,应该说于情于理我都不能杀他。可是一想到他是你的仇人非杀不可,我就没法让自己心软。”秋水轻轻咳了两声,压低声音幽然道:“人杀多了就麻木了,有时明明不想杀的,却控制不住了。”
      “你不用为自己找借口,杀了方连你很痛苦吧。”
      “痛苦?”秋水摇摇头,“没有,我已经很久不知道什么叫痛苦了。我答应过自己只许笑不许哭,只许看到幸福不许提痛苦,结果真的就忘了痛苦是什么样的了。”
      “秋水,你变了。”楚湘文站起默默离开后花园。记忆中,秋水一直是柔弱到让他不得不保护的样子,但现在,他非但不再需要保护,更是让人没来由的害怕。
      秋水突然拉住楚湘文问道:“去哪儿?一起走好吗?”
      “只是想一个人随便兜一下。”楚湘轻轻推开秋水的手,“以后不要再杀人了,你以前也答应过的。”
      秋水想点头,但却不由自主地皱紧了眉,像是在沉思些什么。等意到自己还没答应,想要告诉他不会再杀人时,楚湘文已经走远,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背影。
      手指微微蜷缩,在身侧颤抖不已。心开始有些沉闷,一丝丝刺痛很细小,却连绵不绝。头又痛了,本来已经好得差不多了,现在又开始疼起来。捂住嘴低低咳了几声,秋水感到心口的疼痛比刚才更明显更剧烈。微热的手掌因咳出的气息而变得湿润,摊开掌心,中央印着一滩鲜红血迹。
      掏出擦拭剑锋的白绢擦去血迹,原以为可以擦掉剑身上别人的血,不曾想到擦去的却是自己的血。剑不刃血,心犹滴血。
      漫无目的地在凌霄山庄内闲逛,任由雨打湿衣衫,已是春末夏至,一路繁花似锦,收进眼中却不是风景。随意漫步却最终来到肖逸房间外,看似无意,只是心里清楚地知道自己一直挂念这里。秋水站在房门外的走道上,久久凝视紧闭的门,不敢推门而入,也不忍走开。这里面承载了过多的不堪,那段时间,每晚被肖逸当作发泄工具的日子又一次跃上眼前。然而秋水不明白,这样的肖逸,为什么自己在那么多年后,依然放不下。
      举手轻轻扣门,里面没有回音。秋水拼命忍住想见他、想和他说话的冲动,却还是控制不住自己的手,将门推开。还是牵挂他,秋水在推门的同时暗自嘲笑自己,他呢?此刻的他,被禁锢在房里,心中是否也会对自己有一丝……谅解?
      已经不再奢望肖逸会喜欢自己,不期待听到他说喜欢这两个字,只要能听他说一声“我不怪你”就满足了。秋水近乎天真地在心中反复酝酿自己期望看到的结果,甚至无视肖逸见到他时冰冷的目光。
      被点住穴道的肖逸半躺在床上无法动弹,只能看着秋水一步步向自己走近。那天被押入地牢不久就被迫穿上侍女的衣服,还被那个穿红衣的女子在自己脸上和身上乱涂乱画,等送回房间时,除了身高,已经完全看不出半点像男人的样子。就那样一直半躺在床上躺了四天,被人像木偶般照顾,连动一下都不可能。
      为什么进来?第一眼看到秋水进来,肖逸的心便猛地抽搐了一下,心底最深入那一丝微小的渴望如星火燎原般在脑海中蔓延,好想再次抱住秋水,让他枕着自己的臂膀入睡,告诉他不管他做过什么都会原谅,只要他愿意一直留下来陪在身边。
      但是没有做到,心中炽热的渴望敌不过眼神冰冷的凝望。
      秋水解开肖逸的穴道,低垂眼帘站在他面前小声问道:“没事了吧?还在生我的气吗?”
      肖逸没有回话,坐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身体,刚想抬起手去拉秋水,却被自己硬生生地压了下来。仿佛立刻明白了,仇恨并不是简单地靠一时胡思乱想就能化解,肖逸抿紧双唇回了一个冷漠的眼神。
      秋水没有再追问更多,默默地端来一盆水,为他仔细擦去脸上的红妆。头发被松开,秋水坐到肖逸身后为他梳理头发,一缕缕握在手中极其轻柔地梳顺。那一刻,犹如时光倒转,许多年前,两人曾在每个早晨重复这样的场景,只是那时候,肖逸似乎并不明白,原来那双带着爱慕的手如此温柔。
      发丝从手中滑落,秋水突然靠到肖逸背上,把脸埋在浓黑的发丝中间,无力地自语:“少庄主,秋水错了。秋水以为只要不断讨好别人,别人就会对我好,哪怕不喜欢我,也至少不会讨厌我,可是……我想错了。其实谁都讨厌我,只是怕被我杀了才不敢说,如果哪天我失去武功了,恐怕大家全都要争着抢着杀我。秋水知道自己做了伤天害理的事,所以秋水不怕死,只怕,只怕……”
      这算什么?在乞怜吗?已经呼之欲出的话语被秋水突然掐断,举起抠紧床单的手为肖逸梳出一个简单的发髻后,秋水直起身坐到椅子上,不再继续说下去。
      肖逸眉头深锁,手指暗暗蜷紧,一时间不知道该对秋水说些什么,甚至看他一眼都做不到,只有心底掀起一阵巨痛。
      “连说句话都不愿意吗?”秋水轻声问着,像是已然了解到肖逸对自己只剩仇恨,不再残存一丝一毫感情,无论做什么都无济于事。于是露出一个阴婺的笑,拔高嗓音厉声道:“你可以不说话,不过有件事我要告诉你,昨晚我把你爹和方叔叔杀了,而且他们到死都以为自己死在你手里。聪明半世,死前倒糊涂了一把,真可笑,你说是不是?当然,你可以不信,大不了我把方连的人头拿到你面前给你看。”
      没有等肖逸反应过来,秋水像逃兵撤退一样迅速逃出房间,把门重重合上。身后安静的屋子里猛然爆发出一阵怒吼,敲打声与各种瓷器碎裂的声音夹杂在叫吼声中一同响起。秋水咬着唇,顺着走廊失神地离开。
      家破人亡的不止你一人,秋水沉默地跪倒在人迹罕至的后山,让逐渐变狂暴的雨点冲刷过全身。杀人可能已经不再痛苦,但剖开伤口却很痛,但是肖逸,如果为了让你一辈子记住我,到死也记住,我宁愿剖开这道血淋淋的伤。
      倘若这世上还有什么东西可以将这一身罪孽洗刷干净的话,那一定是我自己的血。
      秋水仰视灰暗的天空,突然发现,初夏的第一场雨,来得让人猝不及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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