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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倾城十宝 ...

  •   一
      入夜后,寒霜冷。
      姜家对面的那阁楼上的灯,久久不灭。依稀能看到那阁楼上的人影,来回走动着。
      几个轿夫抬着轿,步履迅捷而轻快,眨眼功夫,已来到了那阁楼的门前下。但轿子虽到了,轿夫却没有放下轿子。
      轿夫静默着,轿子中的人也静默着,似乎都只是在等待着什么。
      良久,阁楼内一人声音传出来,“门外可是姜家小姐,姜末?”说话人是个男子,声音在这夜里显得清凉得沁心。
      姜家,乃这扬州城中,最有钱的人家。而姜家的小姐姜末,则是这扬州城中最美丽的姑娘。
      轿子中半晌没有回音,过了一会,轿子中伸出一只手来,圆润修长,月下所见,五指纤纤,白皙如玉。
      那只手伸出来后,翻转过来,四指向下,轿子便落在了地上。
      那只手转过来,又摆了一摆。
      其中一个轿夫便上前一步,大喝道:“我家小姐正想请教楼内的主人,为何要绘制绘本,记下那等琐碎俗事,来玷污我家小姐清誉?”
      楼内的主人似乎有些好笑,“在下不过一介画师,画下一些梦中事,怎会污到姜小姐清誉?尔等似乎有些言重了。”
      那轿夫闻言,不由大怒,从怀中掏出一本书来,扔到门前,“那这是什么!”
      风徐徐而过,正巧将那书吹得翻开,只见里面每页上,都有图画,人物形貌,栩栩如生,尤其是那画上船帘之内的姑娘,眉目浅笑,风姿摇曳,明明并无魅惑,只是天然的纯真,却能让人深深醉于其中。
      这阁楼的门,街坊邻居皆知,一直都是不开的,只听说那楼内的主人,只喜作画,也不知那画,究竟是怎么流传到了市井中的。
      而这时,那门却忽然开了。
      “呀”地一声,仿佛年久失修,好久没有开过了。
      门内走出一人,白衣黑发,是个年轻的公子,虽然因长久没有经过日照,脸色有些过分的青白,但眉目俊俏,眼中透着光亮,看得出这公子往日里,也是个风流倜傥的公子。
      那公子弯下腰,将那绘本拾起来,翻了一翻,看着那画上的垂眸浅笑的姑娘,不由也跟着笑了。
      明明淡漠的眼,这一笑之后,却有那一派深情。
      几个注视着他的轿夫见了,也不由动容,但一想到他这一笑对的是谁,就心下火起,那发话的轿夫怒声道:“登徒子,你竟敢画下我家小姐容貌,对小姐意图不轨,莫怪我等——”
      他话还未说完,却听那公子忽然道:“各位可愿听在下讲一个故事?”
      轿夫们怔了一怔,还没有答话,凉薄的声音已响起,那公子缓缓地讲起来。
      “那日也是这般暗色的夜,只是不巧下着雨……”

      二
      蒋留醉是个公子哥儿。
      他有才,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少年时就中了举人,路途太顺,便恃才傲物,自以为无所不能。
      他有钱,扬州蒋家是扬州的大户人家,他生下来,就不愁吃穿。
      因此,也有着许多公子哥儿的怪癖。
      譬如风流,譬如挥金如土。
      好在他有才,又相貌堂堂,人品也不算太坏,所以在别人是败家子,在他这,就成了风流雅士。
      这一日,这位蒋留醉公子刚从勾栏院里出来,没走多久,便下了雨。江南一带,雨虽不大,但缠缠绵绵,下了许久也完不了。
      蒋留醉想回头找他勾栏里的相好借伞,但一想窑子里走两步就得花钱,更何况还得借伞?蒋留醉虽然不愁钱少,但很不巧,他今日的银两,除了身上还剩那一二两银子,其他的,都贡献了勾栏。更何况,这天也暗了,若是再晚上一会,入了夜,恐怕就更不好走了。
      既然回不去,蒋留醉便想着,不如去找个船,既游了扬州景色,说不得,也能碰到像白素贞那样的艳遇。
      原来这个蒋大公子,在雨里,还不改好色之本性。
      蒋留醉沿着河走着走着,果见不远处一个船缓缓划过来,蒋留醉赶紧大声道:“船家,可否载我一程?”
      船夫似乎听到了他的话,船靠得近了些,蒋留醉心下一喜,雨浇在身上,毕竟还是不好受。
      不想那船驶到他身边的时候,船夫却瞧也不瞧他,直接撑杆划了过去。
      蒋留醉怔了怔,疾上前两步,怒声道:“船家,你到底是停还是不停?”
      那船终于停下了,也不知是有意无意,船恰巧停在他几步开外,蒋留醉就算是想跳上去,也是不能。
      那船夫笑了一笑,“公子,你想要上这船,只怕还没有这等能力。”
      蒋留醉怒极反笑,以他蒋留醉风流公子的名号,还配不上这船?“难道你那船是金子做的还不成?就算是金子做的,我蒋留醉也可上得!”
      那船夫笑道:“巧了,我这船,虽不说是金子做的,但也差不离了。”那船夫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在这雨中,显得分外飘渺,“我这船上,有十宝,皆价值连城,若非是倾城人物,只怕还真不配上我这船。”
      蒋留醉听了,不由好笑,就这破船,能遮蔽一下雨便不错了,还带着十宝?他看看那帘子遮得紧紧的船舱,这么大个小船,只怕是放不下十宝吧?
      和蒋留醉的风流一样出名的,还有他的倔脾气。他脾气一上来,八匹马也拉不回来,此刻一听这船家不想让人上船,蒋留醉还就非要上这艘船不可了。
      他脑子里正转着说服船夫的法儿,却听船内一个俏滴滴的声音传出帘外,“雨这么大,若让那公子只身站在门外,未免太不近人情,不如就让他进来避一避罢。”
      蒋留醉一听这像黄莺出谷的声音,不由乐了。
      看来这船上果然易有艳遇,古人诚不我欺。
      蒋留醉正想佯装风流倜傥一番,一打扇子,只听“刺啦”一声,他忙低头一看,原来那扇子因为浸了水,已经皱成了一团,这一个用力,那扇纸自然不堪忍受。
      他忙咳了咳,掩饰脸上的窘色,将扇子背到身后去,对那船夫得意道:“你看,连船上的小姐都同意了,你还不快点让我上去?”
      那船夫没有理会他,只是对船舱中的姑娘微微弯了弯腰,“姑娘既然答应,老朽自然没什么说的。”说着,他手中撑杆一动,船便靠了岸。
      蒋留醉赶紧一跃而上,不等船夫说话,他已经自动自觉地撩起帘子进了船舱。
      是因为这雨浇得人难过。蒋留醉暗想。
      他决不承认是因为想见见那船中的女子长的什么样,才如此急切。

      三
      饶是蒋留醉想得那姑娘千般万般相貌,直到当真一见,也不由大吃一惊。
      那坐于角落中的女子,面如皎月,眉如青黛,眼如寒星,并不刻意魅惑,却自有一股风情,让人移不开眼。
      蒋留醉自诩见过无数美人,却也觉自己实在见识浅薄,如此绝色,自小到大,也从未见过。
      他忙一拱手,“在下蒋留醉,敢问姑娘芳名?”
      那女子微微一笑,蒋留醉只觉没有饮酒,却莫名地醉了。
      “乡野村妇,没什么好名字,不提也罢。”
      蒋留醉心说若她是乡野村妇,那其他女子岂不都是胭脂俗粉了?
      他环视一周,却觉这船上并无一物,不由奇道:“船家说,这船上有十宝,但此处一宝也无,莫非船家骗我?”
      那女子缓缓摇了摇头,“船夫所言,确实如此,只因这十宝,在我这里。”
      蒋留醉疑惑,那女子便微微笑道:“若说宝物,公子当是此间行家,”那女子仍只是笑着,眼中却闪过一丝异色,“扬州蒋家,蒋留醉乃是蒋家独子,自幼便有神童之誉,三岁识字,四岁成诗,十二岁琴棋书画四艺,全扬州已无人能及,乡试会试皆是公子囊中之物。不知小女子所说可是?”
      蒋留醉不由大奇,这女子对自己的身世了解之深,如数家珍。蒋留醉虽然脸皮极厚,自诩文才绝佳,学富五车,此刻听这位如月般清澈的女子当面赞赏,他的脸上却不禁红了一红,“不敢不敢。”
      “蒋公子本不是谦虚之人,何必在小女子面前作伪?”
      蒋留醉听了,更是窘迫。
      他正在那脸红,眼睛便不敢再直视那美貌女子,目光一动,却不经意地发现这漆黑暗夜的阴雨天气,这船舱内却满是光亮,目光一转,便瞄到角落处这片光芒的来源。
      那是一颗夜明珠,暗色如紫砂一般,漆黑如夜瞳,内中有什么更深之物,吸引人往内中窥探。
      蒋留醉哈哈一笑,“看来这夜明珠,就是宝物之一了。”
      他自得地说,满以为那女子便要点头。
      不想那女子却微微一笑,并不答话。她双臂微抬,将项上的一串项链摘下来,递给蒋留醉,“公子既然不信,小女子便将十宝之一予公子赏玩。”
      蒋留醉接过一看,不由怔愣了一下,只见这串项链是一串珍珠,以蒋留醉的识货,自然知道这一串珍珠都是真的,真的珍珠没什么,难在每一颗珍珠大小一致,更难在每一颗珍珠的光华。
      蒋留醉不由睁大眼睛,“这珍珠此地鲜见,莫非是南海琉璃所产?”
      那女子含笑点头,“此物正是百年前由南海所产的珍珠制成,为十宝最末,公子果然好眼力,小女子佩服。”
      蒋留醉本为富裕人家,自然对宝物颇有见地,更是颇为喜好收藏,此刻见了,自然满心心痒,但既然是他人之物,蒋留醉自命谦谦君子,只能将宝物还回去,却暗暗捶胸顿足。“姑娘收好,此等宝物予我等外人看,终究不便,所谓匹夫无罪,怀璧其罪,姑娘可要小心些才是。”
      这样的宝物才是十宝之末,倒不知十宝之首是什么。蒋留醉心中暗暗忖道。
      “多谢公子挂怀,但钱财也不过身外之物,不值一提。”那女子又取出一物来,又道,“公子可识得此物?”
      蒋留醉仔细一看,见那物不过手指指节般大小,是个蚂蚱,偶尔还动上一动,那女子手腕没有什么动作,那蚂蚱便跃到蒋留醉身上来。
      蒋留醉猛地呼喝一声,吓了一跳,他天不怕地不怕,却怕虫子,这蚂蚱一扑,他连忙用衣襟把他捉住,正想五指一张,就把这虫子捏死,却忽然想到这是那女子的宝物,若捏死了,不说这宝物怎样,只怕那美貌女子立刻便要把他赶下船去。
      但他一个男子,手指一个用力之下,怎能来得及收住?蒋留醉正等着那蚂蚱被捏死,却觉得手指一硬,微觉奇怪,他拿起来一看,放置在眼前仔仔细细一看,不由怔愣地想笑。
      原来这蚂蚱哪里是活的?竟是个死物。但他明明见到这蚂蚱可以动的。
      原来那蚂蚱触须和腿之间,有几个缺口,仔细触摸之下,才发现这蚂蚱原来是木制的。连接蚂蚱触须和几只纤足的,却是那些木头机括,手指没有怎么动作,那蚂蚱便向前走了起来。蒋留醉惊奇地看向那女子,“原来此物竟是……竟是……”
      他莫名震惊之下,几乎说不出话来。
      那女子笑道:“正是,昔日诸葛孔明曾做机关木人,木人动作几如活人,但制作之法,如今已几乎失传,此物正是那机关之法所流传下来的孤本所制,全天下,仅此一物。”
      蒋留醉瞪圆了眼,“此等宝物,果然价值连城,非以倾城之力难得。”蒋留醉几乎要醉了,他迫不及待想要见第三件宝物。
      那女子自然知道他的急切,便指了指墙角处的一个空瓶,“那是流碎瓶,虽言碎,却并冰冻火烧也不会碎裂,更何况……”
      那女子话未说完,蒋留醉便接口道:“更何况在流碎瓶中的水,过一日后便为醇酒,枯木放于流碎瓶中,便可逢春,果然稀世奇珍,稀世奇珍……”

      四
      随后,蒋留醉更是大开眼界,经那女子一一所指,皆是微薄小物,却各个倾城无价,蒋留醉虽没有一个见过的,但从耳闻从书中,皆知晓皮毛。
      片刻之后,这位自命风流的公子,已不敢说自己见识广博,只觉大开眼界,这位翩翩佳公子几乎失了仪态,如痴如醉起来。
      那女子冷眼旁观,只是笑着,“公子的眼力,小女子甘拜下风,小女子见过如此多人,都没有公子这般的能耐,公子不止眼力绝佳,更是博闻强记,容小女子一拜。”
      说着,那女子微微站起,双手在腰下一侧微微一福,蒋留醉忙抓住她胳膊,“姑娘不必如此,蒋某不敢当,不敢当……”他忽然觉得唐突,忙又松开手,又继续连忙哈腰躬身,“不敢当不敢当,姑娘请起,姑娘请起……”
      那女子也并不如何答话,只是直起身又坐到了角落里,“蒋公子现在,已经见了七件宝物,不知这第八件,公子可识得?”她指了指自己身上的衣衫,“小女子信得过公子眼力,公子定然识得此物。”
      蒋留醉往日还从未介怀过男女授受不亲之说,今日却不知怎地,两眼哪里也不敢看,只能偷偷瞟了瞟那女子身上的衣物。
      那女子身段纤瘦妖娆,却被那一身平凡的衣衫所遮盖,那衣衫也不过是普普通通的紫色,在昏黄的阴影下,更是暗淡,若说好,也不过是衣衫缝补的缝隙之间,针眼看不清不显眼罢了。
      蒋留醉本还埋怨那衣衫遮了那女子身段,使他这双风流眼欣赏不了伊人。
      但那姑娘却说那衣衫是宝物。
      蒋留醉脑中灵光一现,蓦地一拍掌,“莫非是传说中的金蚕所吐的丝所制?”
      那女子含笑颔首,“蒋公子果然好眼力,小女子佩服。”
      蒋留醉虽然猜中,却不由心头一凛。
      金蚕既然被称为传说,自然是世人皆未见过金蚕。传言其为东木上国之宝,金蚕所吐的丝所织成的绸缎,人若着此织物所成的衣衫,能现鬼神。
      蒋留醉一直以为传言所说并不属实,没想到今日竟真能见到此物。
      那女子又指着方才所见的那颗夜明珠,“此物确为第九件,亦是东木上国之物,方才没有答蒋公子的话,乃是因为此物更是稀有,乃是东木上国镇国之宝,而东木上国灭国,也是因为此物。”
      蒋留醉大吃一惊,失声道:“东木上国镇国之宝?莫非是梦珠?”
      他怔怔地看向那角落处不显眼的,好似夜明珠一样的珠子。
      黯淡的紫,默默地流转在那珠子之上,好似一颗能够睁开的眼,深处漆黑的,像那眼中的瞳孔。
      那女子轻轻笑道:“不错,此物正是梦珠,梦珠之所以能为东木上国镇国之宝,乃是因为此珠不止可照明,更可容纳魂魄,得见前生三百年,后世三百年。”
      梦珠的光彩黯淡了下来,那女子魅惑的脸,明明灭灭,如一夜梦。
      女子的声音暗沉下来,飘渺在雨声中,“这十宝,皆是东木上国之宝,前七宝,只是东木上国的属国的贡品而已。而这第八件,金蚕织物,能见鬼神,第九件,珠藏魂魄,前生今世。东木上国,成也梦珠,败也梦珠,预知之力,没有人能抗拒,钱,权,才,命,如果能够预知,是不是都能得到呢?”
      女子笑了笑,眸,暗沉如墨,“前八件,不过倾城,只这一件,却倾国!”
      “倾国”二字一出口,天外一阵雷声起,震得蒋留醉耳中几乎失聪。
      “那……那最后一件宝物是……是……”蒋留醉从来没有想到,自己的唇会哆哆嗦嗦地抖动着,话几乎难以出口。
      女子唇边泛起诡谲的笑,“蒋公子还想知道最后一件宝物?”
      蒋留醉看着那女子如月的面庞,忽然正了正色,“是,蒋某想知道。”
      那女子直直地看着他,他亦回以坦诚的目光。
      良久,女子眸中阴沉之色淡了下去,“难道你对这些宝物不动心?”
      “不,”蒋留醉郑重道,“蒋某只想知道这十件宝物是何物,须知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他顿了顿,又道,“蒋某并不强求,只想请姑娘告知,这最后一件宝物,究竟是什么,也好让蒋某舍了这番好奇之心。”
      女子看着他,半晌,方才叹息着道,“第十件,说是十宝之首,也不过沽名钓誉,不过这九件宝物所附赠之物罢了,公子既然一定要知道……”她忽地扬声,“卫大夫,你把他送下船去,告诉他罢。”
      这卫大夫,莫非可叫的是那船家?
      “可是外面还在下雨……”蒋留醉说着,心知这只是借口。
      因为眼前的女子,太过寂寞,寂寞得让他不忍心离去。
      那女子淡淡道:“不过是梦罢了,等你出去后,自然雨过天晴。”言语虽浅,意味却深长。
      蒋留醉遭到驱逐,只得叹了口气,“你既然知道,何必如此?”说着,转身掀起帘子,离开船舱而去。
      那女子听了他的话,怔了怔,脸色忽地苍白了起来。
      是啊,我当然知道,只是何必如此?
      何苦如此。

      五
      蒋留醉出了船舱,站到那还在用力划船的船夫身旁,蒋留醉没有开口,船夫已叹息道:“很久没有见到,像蒋公子这般无求的君子了。”
      “怎讲?”
      蒋留醉自问并不无求,他曾求才,求名,求美色,怎可能无所求?
      船夫没有答话,目光落向远方,“东木上国,身有十宝,匹夫无罪,怀璧其罪,虽只是弹丸小国,却也莫名遭了殃。当年西落秋国征战,扩大版图,东木上国恰巧因这十宝,而落入西落秋国之手,东木上国自帝王至百姓,除琉璃公主之外,尽遭屠杀,无一活口。”
      蒋留醉忽地一震,他看向船夫,眼睛睁得大大的,“你是说——”
      船夫笑了笑,拉低了斗笠,“老朽是卫远。”
      蒋留醉忽觉许多惶惶不明的事,忽然间明了。
      卫远,东木上国的大夫,才高八斗,学富五车,比之蒋留醉这个风流公子,论文采能力,皆高出不知多少倍去。
      但卫大夫于东木上国灭国之时,殉国。
      蒋留醉看了看仍立于此间的船夫,又向船舱的方向望了望,“那么第十件宝物……”
      卫远笑道:“东木上国第十件宝物,是在其落入西落秋国之后,才受封的,蒋公子果然聪颖,这第十件宝物,便是——”他顿了顿,一字一字道:“公主琉璃。”
      蒋留醉颤了颤唇,“传说,四十年前,东木上国城破,琉璃公主作为俘虏被押入西落秋国后宫,西落秋国帝王欲纳琉璃公主为妃,琉璃公主不堪受辱,以白绫于房中吊死,此事究竟是不是真的?卫大夫,你莫非,也没有死于那场战乱?”
      卫远摇了摇头,“不,那都是真的,琉璃公主已死,我卫远,也死了。”
      空中一片闪电,照了天边一亮,蒋留醉这回已看得清楚,那斗笠下的脸,青白得一丝血色也没有,一行血丝,从嘴角蜿蜒而下,虽不明显,却明明白白是血丝。
      蒋留醉后退两步,失声道:“原来你真是死人。”
      “不,我只是魂魄。”卫远勾起不明的笑,“我早已死了,但恰巧金蚕丝和梦珠,能让我的魂魄继续留在世间,守候着公主,更守候着这些宝物。那些人,只是贪念,就祸及我国百姓,使我苍生生灵涂炭。”他诡谲地勾起嘴角,青得不似真人的面容扭曲着,“当真该死!”
      “其实,”卫远的声音低下去,他青白的脸靠近了一些,“那我与琉璃公主,只是在此,引诱那些喜欢珠宝之人,已守了有四十年,守得太久,只怕已成了厉鬼,连投胎转世,也是不能。”
      “若蒋公子对那些宝物有一丝一毫占为己有之念,只怕公子此刻,已只成了亡魂。”他直起身,冷笑道,“那些对宝物有贪念者,我等皆会让人得到,只是必须付出代价——”
      “——就是死。”
      蒋留醉愣住,自言自语道:“那我没有想要宝物之欲,所以我还活着,是么?”
      卫远看着他,微微一笑,“公子无欲无求,毫无贪念,自然是活着的。”

      六
      “所以你才活着?”
      夜色下,轿夫如此问那个年轻人。
      谁都知道,这年轻人,显然就是那个蒋留醉了。
      那年轻人也只是一笑,没有答话,他忽然扬声道:“姜小姐,别来无恙?”
      轿夫们怔了一怔,其中一个轿夫大喝道:“你小子说什么鬼话,我家小姐怎会认识你这样的凡夫俗子?”
      “凡夫俗子?”年轻人似乎有些好笑,却又点了点头,“不错,对于姜小姐来说,我确实是凡夫俗子。”
      “——那么,”他继续说,“我这个凡夫俗子,可否请姜小姐出来一见?”
      此言一出,忽地静默了下来。
      空气,似乎也凝滞了。
      年轻人的脸,郑重,又非常惬意,似乎笃定那姜小姐必定要出来一见。
      所有的轿夫都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那轿子。
      虽疑惑,却莫名地心里有些惴惴不安。
      半晌,一只纤白如玉的手,拉开了帘子,一个人影,慢慢地从轿子中走出来。
      风,静了。
      呼吸,也静了。
      这样一个女子,没有人愿意惊动她,只怕打扰了那份宁静,和温婉。
      果然是扬州第一美。
      姜末之容貌端丽,名不虚传。
      年轻人心里叹息着。
      姜末缓缓走到年轻人面前,微微一福。
      年轻人仍然保持着当年的手足无措,对着这样一个女子,他仍然有些局促。但他却说了一句很奇怪的话。
      “我以为你是她,但是,”他摇了摇头,“你不是她。”
      姜末也笑了,颔首,“公子看出来了,小女子确实不是她,因为……”她扶了扶鬓边,“她是家母。”
      年轻人仿佛这才如梦初醒,瞪大了眼,吃惊道:“她嫁人了?”
      姜末没有说话。
      她也无话可说。
      “原来我仍是晚了……原来已过了这么久,这么久……”
      半晌,年轻人才悠悠道:“不过,她也幸福了,那也好,”他叹息着说,“也好……”他抬起头,“那你们此来,应该不是为了在下的那些画罢?”
      如果只是一个未出阁的女子,为其画像,也许会有人传说毁了她的清誉,但是一个嫁了人,生下的女儿被誉为扬州第一美的时候,就不一定会有这种说法了。
      别人只会说,他帮她留住了她流逝的青春。
      姜末也懂得此理,便又微微一福,“家母病重,药石罔医,作为女儿的未免心切,只是前日里发现家母房中此绘本,其上家母年轻时的画像栩栩如生,如家母在眼前,知画者用心在画,经这几日发现,绘本乃是由此间流传出去的,小女子便来此处试试罢了。”
      年轻人吃了一惊,“你母亲病了?”他挽起袖子,急道:“恰巧我会些岐黄之术,应治得了你母亲,快带我去。”

      七
      “没想到梦珠也未必能预见前生三百年,后世三百年。”年轻人看着手中那暗紫的“夜明珠”,叹息着说。
      夜色空明,夜半之后,天边,似乎有些蒙蒙地亮了。
      而床上的那名女子,即使满脸病容,即使面色苍白,仍掩不住国色天香,仍看得出过往清澈年华。
      她的女儿姜末在身边看着,轿夫们在门外守着,床前,一个内心焦急的男子,四十多岁的样子,握着床上美貌女子的手,微微哽咽。
      “你果然有了自己的幸福。”年轻人看了那男子之后,忽然笑了。
      姜末在一旁看着他,她以为他是心慕她的,却那感情之中,却似乎又有些什么其他的东西。
      年轻人踏上前,将手中的梦珠,放置到那女子床前。
      一时间紫色光芒大盛,那梦珠慢慢地飘到了半空中,直至没入那女子胸口处不见。
      你说梦珠有预知之力,我却也知,它也具有医治百病之力。
      年轻人笑道:“不多几时,她便会醒来。”说罢,他便转身走了出去。
      姜末看了看她喜颜悦色的父亲,又看了看门外,也走了出去。
      微微的晨光从天边满溢出来,那个年轻人没有走多远,只是在门外站定,仰面深深吸了一口气,“已经好久没有见过这阳光了。”
      姜末冷冷道:“我以为你不会要梦珠。”
      年轻人回过头,看了看这美貌女子的面容,年轻,没有那般的愁苦,与当年的她,那般神似。
      “你不止面容像她,声音也像她。”年轻人说,他忽地露出安慰的,又欣喜的笑容。
      是的,欣喜。
      欣喜得,似乎要消失掉。
      消失?
      姜末忽然吃了一惊,完全失了仪态,指着他惊呼道:“你的脸,你的身体——”
      年轻人看了看自己的手,透明的,在晨光映射下,更是暗淡得似乎只有了一个影子。
      他苦笑道:“你不是说我拿了梦珠么?”他点了点头,“对,我死了,你现在所见的,是我的魂魄。”
      姜末抬起头,此时她才真正的吃惊。也许她这一生,都不会有这般吃惊的感觉了。
      年轻人笑道:“我得到了我想要的东西,自然就死了。得到十宝之一的人,都不会活着。”
      姜末这才想起,东木上国,早已被灭了八十年,东木上国的琉璃公主,也已死了八十年。
      而见到琉璃公主魂魄的年轻人蒋留醉,应该在四十年前,遇到了琉璃公主的魂魄。
      怪不得他只能在黑夜中出没,怪不得他的脸色也是那样青白。
      怪不得自己的母亲已经成了母亲,而他的面容还那么年轻。
      “你既然是鬼魂,是不能见光的,天都要亮了,你怎么还……“姜末不知道自己在想些什么,这个蒋留醉,贪婪十宝,死有余辜,又有什么好同情的?
      可是心内那股莫名的痛,是怎么回事?
      年轻人没有说话,只是一直安慰地,又欣喜地笑着。
      一直一直。
      一直到朝霞满天。
      一直到,魂飞魄散。

      八
      四十年前,卫远对蒋留醉说,“公子无欲无求,毫无贪念,自然是活着的。”
      蒋留醉却忽然看了看他,微笑,“不,我怎会无所求?”他对上卫远惊奇的眼,“我也要求一宝。”
      他忽然一转身,对着船舱两膝着地,跪了下去,“我只求面前这一宝。公主琉璃。”
      卫远一怔之后,不由大怒,“你,你——”他盛怒之下,几乎说不出话来。
      “我只求一宝,”蒋留醉仍直挺挺地跪着,大声道:“就是十宝之首,公主琉璃!”
      明明是猥琐至极的话,在他的口中,却听得正义凛然。
      半晌,船中才传出悠悠的声音,“即使你得到了,你也要拿命来换,这你也愿意?”
      “是!”
      蒋留醉大声道:“是。”
      船舱中的女子叹息,“那好罢,便成全了你。”

      后来,蒋留醉,便真的死了。
      也许这世上没有一个人知道,他死前,心中想的是什么,真的是为了这十宝之首么?
      不久后转世的琉璃,也没有明白,自己为什么会给在遇到一个姜姓的年轻人之后,便动了心思。
      她也只保留了星点那时的记忆,也只是隐隐记得有这么一个人,姓一个字,也许是姜这个音,那样一双眼,无论如何,也要执着地盯着她。仿佛天崩地裂,也不会变。
      仿佛即使是死,也不会变。
      仿佛即使魂飞魄散,也不会变。

      九
      其实真正的十宝之首是什么。
      大概,应该是公主琉璃的幸福罢。
      我想拿到它,然后送给她。
      即使拿我蒋留醉这条命去换——我也愿意。
      ——在魂飞魄散的此时,我终于得到了,我真正的宝物。
      祝你幸福,永远。
      ——即使并非我亲手给予。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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